“可不是嘛!”老沈一拍那条瘸腿,愤愤道,“运气背到家了!从货堆上摔下来,正好砸在一堆生锈的废铁上!肩膀扎了个窟窿,腿也砸坏了…唉,都是命啊官爷…”
中年巡捕沉默着,鹰隼般的目光再次扫过黄振亿的脸,似乎在记忆中比对。黄振亿此刻的狼狈不堪、污秽和濒死状态,与他记忆中那个叱咤风云的“黄老板”形象,隔着天堑鸿沟。而且,上头给的通缉画像,也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最终,他眼底的狐疑并未完全消散,却似乎失去了继续深究一个“等死的码头苦力”的兴趣。闸北那边传回来的风声是要找“黄老板”,不是这种烂泥里的蛆虫。
他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不再看黄振亿,目光转向屋里堆积的破烂:“最近这条弄堂,有没有见过生面孔?或者…受伤的、形迹可疑的人?”
“生面孔?官爷,这条臭水沟,猫狗都不爱来!”老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来来去去的,都是些等死的穷鬼,哪有什么生面孔?受伤的…”他指了指黄振亿,“不就这一个快死的么?”
中年巡捕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豁牙仔,少年吓得立刻低下头。没看出什么异常。他显然对这个臭气熏天、充满死亡气息的窝点失去了耐心。
“夜里关好门!”他冷冷丢下一句,又嫌恶地扫了一眼蜷缩着的黄振亿,转身对年轻巡捕道:“走!下一家!”
沉重的脚步声和喝骂声随着两个蓝色身影的离开,渐渐消失在弄堂深处。
灶坡间的木门被老沈缓缓关上,重新插好门栓。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枯瘦的身体似乎微微晃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对峙,耗尽了这具衰老躯壳里最后一点强行凝聚的精气神。
“呼——”豁牙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小脸煞白。
“点灯…烧热水…”老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沙哑,他拖着瘸腿,艰难地挪到黄振亿身边。刚才巡捕进门时,黄振亿那剧烈的挣扎和无意识的抽搐加剧了伤口崩裂。此刻,包扎左肩的粗布条已经被重新涌出的鲜血和脓液浸透了一大片,颜色暗红发黑。他紧闭双目,身体间歇性地痉挛着,牙关紧咬,脸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烫得吓人!呼吸也变得极其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哮鸣。
“糟了…”老沈伸出粗糙的手指探了探黄振亿的额头,脸色更加难看,“毒火攻心,高热惊风…”他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清晰的不安。清创缝合只是剜去了腐烂的皮肉,但更深处的毒素和一路奔逃、伤口浸染污泥污水的感染,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摧毁了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最后的防线。
------
与此同时,闸北,三阳纱厂旧址。
废弃的庞大厂房群如同一头头蛰伏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沉默地矗立在冰冷的夜雾里。昨夜那场血腥厮杀的痕迹,正在被更彻底、更冷酷的力量抹去。
几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幽灵般停在厂区深处最僻静的角落。车灯熄灭,只有几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照出几张面无表情的脸孔。这些都是杜月笙核心圈子里的“暗桩”,干脏活的行家。为首之人身材精悍,眼神阴鸷,正是顾嘉棠的心腹手下,外号“铁手”。
他们面前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废弃沉淀池。池壁粘附着厚厚的、散发着浓烈化学药剂和铁锈腥气的漆黑污泥。池边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有的穿着破烂短褂,是昨夜械斗中底层帮派分子的尸体;有的则穿着相对干净些的工装,正是昨夜参与行动、负责看守外围和处理杂事的几个纱厂小头目和打手!他们显然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从背后近距离射杀或勒毙,脸上凝固着惊愕和不甘。
几个黑影正沉默而高效地忙碌着。他们用铁丝将沉重的铁块牢牢捆扎在这些尸体上,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铁块被拖动时,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刺耳的摩擦声。
噗通!噗通!噗通!
一具具被捆绑着沉重铁块的尸体,被毫不留情地推入那深不见底、散发着恶臭的巨大沉淀池污水中。乌黑粘稠的泥浆溅起,发出令人作呕的水声,随即迅速将尸体吞噬,只留下几个迅速消失的气泡漩涡。水面很快恢复了死寂的黑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铁手”扔掉手上的烟头,用皮鞋狠狠碾灭。他走到池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吞噬了十几条性命的漆黑水面。几个黑影提着沉重的铁桶过来,里面装满气味刺鼻的火油。他们将火油粗暴地泼洒在池边残留的血迹、拖拽尸体的痕迹以及昨夜残留的激烈打斗位置上。
“点火。”铁手的声音冷漠得像块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一支点燃的火柴被丢在浸透火油的地面上。
“轰!”
炽烈的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沾染血迹的水泥地和残破的杂物,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