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沉重的铅。阿炳的血液在耳中轰鸣,几乎盖过了前院阿福压抑的抽泣和巡防队员粗暴的呵斥。就在刚才那两个老妈子费力地掀开污秽木桶盖子的瞬间,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如同实质般炸开,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嗅觉神经。把守后角门的两个安南兵本能地后退掩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心和嫌弃。所有人的目光,哪怕只有一瞬间,都被这散发着死亡与衰败气息的污物桶死死吸住。
就是现在!
阿炳的身影如同融入墙壁的阴影,无声无息地贴着一根粗大的廊柱。他后背的肌肉绷紧如铁,将全身的力量和仅存的勇气灌注到那条垂在身侧的右臂上。袖管里,那枚裹得严严实实、被体温焐得滚烫的胶卷,正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贴着他的皮肤。机会只有一次,稍纵即逝!污物桶盖子被重新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妈子费力地抬起沉重的木桶,步履蹒跚地走向后角门。桶底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拖曳,发出沙哑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桶身即将越过门槛、两个安南兵的注意力还停留在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上时,阿炳的右臂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他的手腕以一个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角度猛地一抖!一道微小的、带着他指尖残留温度的弧线,精准地穿透桶盖边缘那道因沉重变形而留下的、微不足道的缝隙!
成功了!
阿炳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他强行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喘息,借着廊柱的掩护,身体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微微侧转,仿佛只是被前院阿福的哭喊声吸引了注意力。就在他身体转动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胶卷那黑色的小小圆柱体,无声无息地落入了桶内那片暗红污浊的布巾棉团深处,瞬间被粘稠的污秽吞噬,再无踪迹。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甚至没有搅动桶内粘稠的污物表面。
沉重的木桶终于被抬出了后角门,消失在昏暗肮脏的小巷深处。两个安南兵厌恶地挥手驱赶着残留的空气,仿佛要赶走附骨的晦气,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门内。阿炳这才感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缓缓地、努力控制着不让手指颤抖地,将整个身体隐入更深的廊柱阴影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和硝烟味的空气。第一步,迈出去了!陈树和王嫂的命,没有白丢!
“搜!里里外外!仔细点!”雷诺不耐烦的咆哮再次响起,打断了阿炳短暂的喘息。几个安南兵对阿福的搜身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少年的裤子被强行褪到脚踝,仅剩一条破烂的底裤遮羞。冰冷的刺刀刀背在他的腋窝、腹股沟、脚趾缝里粗暴地刮擦、按压。阿福瘦弱的身体筛糠般抖动着,脸上毫无血色,屈辱和恐惧的泪水无声地流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死死憋着不敢哭出声。每一次刺刀的触碰都让他神经质般地抽搐一下。
“报告队长!没有可疑物品!”最终,一个安南兵踢了踢瘫软在地、几乎失去意识的阿福,用生硬的越语口音的中文报告。
雷诺叼着烟斗,阴鸷的目光在阿福身上扫了几圈,又狐疑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青帮弟子铁青愤怒的脸。他最终不甘心地哼了一声:“给他找件衣服套上!滚进去等着!”他又转向涕泪横流的福伯,恶狠狠地警告:“老东西!听着!只准去宝隆医院请宋约翰!拿到药引子回来再议!别耍花样!敢去其他地方,或者敢耽误时间,这小崽子的脑袋和你这个老东西的脑袋,一起搬家!听懂了?”他刻意拔高声音,既是威慑福伯,更是说给所有青帮弟子听。
“是…是!长官!只请宋大夫!只请宋大夫!”福伯连连点头哈腰,脸上惊恐万状,趁着弯腰的瞬间,飞快地用眼神瞥了一下阴影里的阿炳,一丝难以察觉的焦急和询问闪过。阿炳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嘴唇无声地做出一个口型:“…桶…” 福伯浑浊的老眼瞳孔猛地一缩!藏在污物桶里?!
“快滚!”雷诺用枪托不耐烦地推了福伯一把,“你!小鬼!”他指着刚被扔了一件破旧外套勉强蔽体、仍瘫软在地的阿福,“起来!跟他一块儿去后角门等着!等老子的人过来‘陪’你去请大夫!”他转头对一个法籍巡捕吼道:“去通知皮埃尔警长,派两个人过来!盯紧点!这小子要是敢跑偏一步或者乱说话,直接毙了!”他所谓的“陪”,就是荷枪实弹的全程押送与监视!
福伯连滚爬爬地扶起几乎虚脱的阿福,两人踉踉跄跄地走向后角门的方向。雷诺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死死钉在他们背上。阿炳的心再次悬了起来。阿福这枚棋子被推到了明处,每一步都在枪口下行走。老爷这步棋,能奏效吗?污物桶里的胶卷,能安然送出封锁圈吗?时间一分一秒都如同钝刀割肉。
与此同时,后角门外那条昏暗肮脏的背街小巷深处。两个抬着沉重污物桶的老妈子早已气喘吁吁,汗水混合着桶里散发出的血腥气,让她们脸色发白。终于走到堆放垃圾的角落,一股更为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这里堆满了附近住户倾倒的菜叶、煤灰、破布和各种秽物。
“就…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