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福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塞巴斯蒂安医生说,太太虽然暂时无性命之忧,但…但大出血伤了根本,急需一味‘紫河车’入药固本培元…这东西…这东西只有教会医院的妇房才有,而且必须新鲜处理…”他说着,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杜月笙那毫无表情的侧脸,额角的汗珠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明显。
紫河车?杜月笙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东西他知道,胎盘,腥秽之物,却也的确是大补气血的奇药。塞巴斯蒂安要这个?还是……
福伯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微了,几乎成了气声:“还有…医生说太太体质太虚,普通汤药怕是…怕是效力不够,最好…最好能再请一位极有经验的西医妇科圣手宋约翰先生来复诊看看…宋先生在宝隆医院…可巡捕房的人把守得密不透风…我们的人…根本出不去啊老爷!”他脸上满是焦急和绝望,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完全是走投无路的模样。
杜月笙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他的视线落在福伯布满皱纹和汗水的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两口千年的寒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福伯感到一股彻骨的凉意从头浇到脚,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死寂。只有门外隐约传来的巡捕皮靴声。
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杜月笙的嘴唇,极其微弱地开合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福伯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死死盯着杜月笙的嘴唇的动作,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开合,在他眼中如同惊雷炸响!他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强行压抑的狂喜!他懂了!老爷没有放弃!老爷在绝境中,指出了唯一那条几乎不可能的路!
“是…是!老爷!”福伯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这一次不再是伪装,而是真正的心潮澎湃。他猛地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疯狂跳跃的光芒,仿佛因为恐惧而不敢再看杜月笙的脸。“奴才…奴才再去求求那些巡捕长官…求他们开恩…太太她…她等不起啊…”他一边说着,一边踉跄着后退,动作夸张而惶恐,像个被彻底吓破胆的老仆人,慌慌张张地退出了后堂。
门无声地关上。
杜月笙的目光再次投向门外的虚空。他像一尊真正的雕像,只有那灰色长衫前襟上,暗红色的血迹,在昏暗中如同凝固的火焰,无声地燃烧着。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在他紧绷的嘴角边缘一闪而逝,冰冷彻骨。
福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前院,脸上的表情已从后堂的“狂喜”瞬间切换成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和哀求。他扑到叼着烟斗、指挥士兵搜查的雷诺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长官!雷诺长官!求求您了!开开恩啊!”福伯涕泪横流,声音凄惨得如同杜鹃啼血,“我家太太…我家太太快不行了!刚请的德国大夫塞巴斯蒂安先生说…必须用一种叫‘紫河车’的特效药救命!只有西区的教会医院才有啊!还有…还得请宝隆医院的宋约翰大夫复诊…求长官开条路,放个人出去!两条人命…不,三条命啊老爷!太太肚子里还…还…”他泣不成声,用力地磕着头,额头瞬间就在粗糙的青石板上撞出了红印子。
雷诺被这突如其来的嚎哭吓了一跳,嫌恶地后退一步,烟斗差点掉地上。搜查的巡防队员也停下了动作,皱着眉头看向这边。
“什么紫河车绿河车的!叫什么叫!”雷诺不耐烦地呵斥,“没有伯努瓦总监的命令,谁也不能出去!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规矩也要救人命啊长官!”福伯哭嚎着,不顾一切地抱住雷诺的腿,“求您了!太太真的不行了…德国大夫都束手无策了…只要放一个人…一个人出去报个信就行!救救我家太太吧…她要是没了,老爷…老爷他也活不下去了啊!”他语无伦次,把杜月笙可能的“悲痛欲绝”渲染得极其夸张。
这番哭天抢地的动静,自然惊动了整个前院。那些被封锁在院内的青帮弟子们,此刻也都被福伯那凄惨绝望的表演勾起了对三姨太的同情,更激起了对法国巡捕绝情的不平。压抑的怒火再次升腾起来。
“妈的!法国佬太不是东西了!”
“连请大夫救命都不让?”
“非得把人逼死在家里吗?!”
愤怒的议论声嗡嗡作响,虽然慑于枪口不敢大声,但无数道愤怒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向雷诺和他手下的巡防队员。
雷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可以无视青帮弟子的怒火,但这“见死不救”的帽子扣下来,尤其是在刚刚发生完难产血案之后,分量太重了!他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小队长,承担不起激起大规模民怨的责任。而且福伯的要求看似合理——只为请大夫拿药放个信使出去,并非要求释放杜月笙本人。
他烦躁地踢开福伯抱着他腿的手,对着旁边一个法籍巡捕吼道:“去!立刻报告伯努瓦总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