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果然……还是活在‘现实’之中。’
这个认知,如同定海神针,深深地扎入了他几乎要沸腾、崩溃的意识之海,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虚脱般的‘踏实感’。
心中那块最大的巨石,悄然落地。
虽然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死去的场景,可能会让人觉得仅此而已,就足够让人发疯了。
但……
相反,正因为“经历”了这无数次的“死亡”,那些“死亡”的记忆与实感,反而在浩瀚的数量和“梦”的缓冲下,逐渐淡化、抽离,不再具有最初那种撕心裂肺的冲击力。
这才让他有了余裕,去思考更本质的问题。
现在的白流雪,比起其他“白流雪”的死亡,更在意的是自己珍视的一切,并非虚幻,而是‘现实’这个事实。
‘那么,白流雪……’他对自己说,意识在梦境中逐渐变得清晰、坚定,‘你更要……振作起来。’
为了这个真实的世界。
为了那些真实的人。
为了那个在纯白囚笼中,等待着他的真实的她。
白流雪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
“什、什么?!这么快就醒了?!”
“大脑反应明明异常剧烈,我们还以为至少要昏迷一个月呢!”
两个带着惊愕的、略显尖锐的男性嗓音,立刻钻入了刚刚恢复听觉的白流雪耳中。
白流雪的视线从模糊迅速变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张凑得极近的、皮肤黝黑、五官深邃、额头生有一对短小暗红色弯曲犄角的面容。
他们身上穿着之前见过的、样式考究的深灰色神官长袍。
是那两个恶魔神官。
若是以往,白流雪或许会瞬间警醒,下意识地去摸剑。
但此刻,他没有。
刚刚从那个沉重的“千死之梦”中苏醒,他的心神还沉浸在一种奇异的、近乎透彻的平静之中。
他只是冷静地,用有些干涩的迷彩色眼眸,静静地看着他们,然后,尝试着,缓缓地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
身体并无大碍,之前的剧痛和流血仿佛只是一场幻梦,只有精神深处残留的淡淡疲惫,证明着那不是幻觉。
“你们……”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这间华丽温暖、与神殿外部阴郁风格截然不同的房间,最终落回两名恶魔神官身上,“是‘灰色神月教派’的祭司,对吧?”
“啊,嗯。是的。”
那名清瘦的短须神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白流雪醒来后第一句话如此平静直接,
他谨慎地试探道“你是白流雪,没错吧?不会……突然拔剑吧?”
眼神瞥向被妥善放置在房间一角椅子上的特里芬剑。
“怎么会呢。”
白流雪轻轻摇头,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真诚”的、带着歉意的浅笑。
他用手撑着柔软的床垫,慢慢地、彻底地坐起身,然后,在两名恶魔神官有些错愕的注视下,挪到床边,双脚踏上厚实温暖的地毯。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两名恶魔神官彻底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面向他们,身体微微前倾,然后,深深地、标准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充满敬意的鞠躬礼!
“听西克伦女士说,诸位……或许能帮助我。”
白流雪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声音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在安静的华丽房间中响起。
“啊?!”
两名恶魔神官同时发出了短促的惊讶,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荒谬与困惑。
“所以,”白流雪没有抬头,继续说道,语气更加郑重,“请务必……帮助我,找到‘斯卡蕾特’。无论如何……请一定要帮帮我。”
说完,他依旧保持着那近乎谦卑的九十度鞠躬,一动不动,等待着回应。
白流雪……比他们预想中的,要有‘礼貌’得多,也……急切得多。
两名恶魔神官互相又看了一眼,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原本的打算,是等白流雪醒来,好好“责备”他破坏了那座珍贵古老的空间扭曲迷宫的行为,至于“寻找女巫”的事情,自然要押后,甚至借机提出苛刻的条件。
但此刻,看着这个刚刚展现了匪夷所思的力量、此刻却毫无强者架子、甚至显得有些“可怜”和“急切”的少年,那些责备和刁难的话,竟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那郑重其事的鞠躬,那毫不作伪的恳求语气,那微微颤抖的肩膀……都像无形的软刺,轻轻扎在了他们并非完全冰冷坚硬的心上。
“……唉。”
最终,还是那名清瘦的短须神官,率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