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里微微晃荡，漾开一圈圈细密涟漪。钟毓霭端着两碗热腾腾的汤进来，把一碗放在周旭面前，另一碗轻轻推至白良才手边：“小白，喝汤。别拘着，当自己家。”白良才忙欠身：“谢谢嫂子。”周旭撕开信封，抽出内页。纸张薄而韧，字迹清峻有力，带着行草的疏朗与筋骨：> 周旭同志：>> 见字如晤。>> 昨日总政会散，见你步履沉稳，眉宇间无半分浮躁，甚慰。世人皆言你少年成名，易生骄矜，然观你待人接物，温而不佞，厉而不苛，尤重白良才同志之勤勉——此子虽初出茅庐，却有古君子之风，知所止、守其分、尽其诚。吾尝谓：文运之所系，不在辞藻之华美，而在人心之澄明。你写《山坳里的星光》，写的是煤油灯下抄写《论持久战》的老支书；写《北风谣》，写的是零下三十度仍守哨位的边防战士。笔锋所向，皆是血肉之躯的呼吸与心跳。此乃真文豪气象，非徒以辞章炫世者可比。>> 今附拙作一篇，题为《冻土之下》，尚未刊发。写的是北大荒垦荒队的故事，主角原型，正是你父亲周国平同志。四八年冬，他率民工连在虎林县开凿灌溉渠，冻土深达两米，镐头砸下去只留白印。众人裹着麻袋片轮番抡镐，三天三夜，掘出第一方黑土。你父右臂因此落下寒疾，每逢阴雨便剧痛难忍，却从未对人提起。吾辗转访得此事，含泪写就此文。若蒙不弃，愿刊于《解放军文艺》新年第一期，权当献给所有沉默耕耘者的一捧热土。>> 另，闻你分得军区小院，甚喜。此宅非赏功之器，实为托付之重。文艺战线之堡垒，需如这青砖高墙，既可遮风挡雨，亦须承得住千钧之思、万语之重。望君惜之、用之、守之，勿使檐角积尘，勿令庭中荒芜。>> 夜深雪重，灯下执笔，竟觉暖意融融。>> 徐怀中>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信纸末尾，另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小字，像是后来补上的：> *附：良才同志，替我多谢你每日清晨为周旭烧的那壶茶。茶水微温，恰如人心。*周旭读罢，久久未语。他抬眼看向院角——父亲正蹲在葡萄架下，用小铲子仔细松着冻土，呵出的白气在冷冽空气中袅袅升腾；再转头，母亲在厨房窗口切葱，刀落砧板的笃笃声清脆而安稳；而白良才捧着那只粗瓷碗，小口啜饮热汤，睫毛低垂，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仪式。他忽然想起昨夜停电时，自己摸黑坐在客厅藤椅上，听钟毓霭哼一段《洪湖水浪打浪》的调子。没有伴奏，没有灯光，只有她清亮的嗓音在黑暗里浮沉，像一叶小舟，载着整条洪湖的波光，缓缓驶过他心上最幽微的角落。“小白。”周旭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到！”白良才立刻放下碗，挺直腰背。“明天上午，你陪我去趟西山。”“西山？首长是去……”“见个人。”周旭起身，走到院中，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稀薄却执拗的阳光斜斜劈下，恰好落在院门那块铜牌上——“总政军区小院·七号楼”。铜牌被擦拭得锃亮，映着光，像一枚小小的、沉默的勋章。“一个老战友。”周旭说，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铜牌，“他退伍前，是咱们歌舞团的首席小提琴手。后来去了西山林场，在那儿拉了十八年琴，给伐木工人伴奏，给护林员孩子上课，没人听过他拉《梁祝》，却人人都记得他琴匣里那张泛黄的《黄河颂》乐谱。”白良才怔住：“他……还在拉琴？”“拉。”周旭点头，目光沉静，“只是换了一把琴。用松木削的琴身，钢丝拧的弦，琴弓是马尾和胶泥搓的。可昨儿夜里，我梦见他站在林场最高那棵落叶松下，琴声一起，整片山林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场反向的雪。”钟毓霭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围裙上沾着几点面粉，手里捏着半截葱白。她静静听着，忽然轻声道：“那琴声，一定很干净。”“对。”周旭转过身，迎着那束破云而出的光，嘴角扬起，“干净得能照见人心里最不敢示人的地方。”白良才默默起身，走到院角水龙头前，拧开水阀。哗啦一声，清冽水流奔涌而出。他掬起一捧水，用力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中已没有一丝初来时的忐忑，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亮光，如同雪后初霁的苍穹。周旭走回屋内，从书柜最底层取出一个樟木小箱。箱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把紫檀木小提琴——琴身温润，琴弦锃亮，琴弓上缠着的马尾鬃毛泛着柔润光泽。这是他十六岁生日时，陶慧敏省下三个月津贴托人从上海捎来的。十年了，琴箱从未开启，可每半年，他都会亲手擦拭一次，换一次松香。他轻轻取出琴，架在左肩。琴弓触弦的刹那，没有乐谱，没有节拍，只有一段旋律自指间流淌而出——不是《梁祝》，不是《黄河颂》，而是《山坳里的星光》里那段主旋律的变奏。音符朴素，却带着泥土拔节般的韧劲，在寂静小院里缓缓铺展，惊飞了停在葡萄架上的一只灰雀。白良才屏住呼吸，看着首长闭着眼，手指在弦上起伏，仿佛不是在拉琴，而是在触摸一条奔流不息的河。钟毓霭倚着门框，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把围裙口袋里的葱白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辛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像某种隐秘的确认。远处，广播喇叭准时响起《东方红》前奏。悠扬的旋律混着琴声，在总政军区小院上空盘旋、交织，最终融成一片浩荡而温柔的声响。这声音里，有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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