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时间。到了九月份的时候。周旭去了部队，领导终于是把他的衔给了他；1988年式陆军大校军衔肩章，采用金黄色底版搭配红色镶边，中间缀两道红色纵杠，其间镶嵌四颗银白色铝合金...夜风穿过首都艺术中心二楼的玻璃窗，在走廊里打着旋儿，卷起几张散落的场记单和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芳华》票房简报。张艺谋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不是因用力，而是因指尖残留着方才众人簇拥时未散尽的温热与虚浮。他低头又扫了一眼数字：截至四月六日十八点，全国累计观影人次突破八百一十三万，单日最高排片率47.3%，华北五省平均上座率91.6%。这数字像一枚滚烫的徽章，别在他胸前，既沉，又亮。可就在他抬眼望向窗外时，远处中影厂方向隐约透出一点未熄的灯火。那光不刺眼，却执拗，仿佛在无声提醒什么。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BJ剧场后排那个角落。刘小庆没戴帽子，也没戴墨镜，就那样安静坐着，两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未出鞘的枪。电影放至何小萍独舞那段，银幕上灯光骤暗、只余一束追光打在她瘦削肩头，裙摆旋开如一朵将凋未凋的山茶花——张艺谋清楚地看见，刘小庆喉结动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蜷起，指甲在掌心压出四道浅痕。那不是观众的感动，是同行的震颤。他转过身，把简报轻轻按在窗台上，玻璃映出他半张脸，还有身后墙上挂着的《芳华》美术设计手稿——泛黄牛皮纸上，铅笔勾勒的文工团礼堂穹顶、褪色绿漆台阶、斑驳水磨石地面，每一根线条都带着反复擦拭又重描的毛边感。那是他熬了十七个通宵改出来的第三版。谢晋来审稿那天，只看了三分钟，就指着礼堂二楼回廊一根断裂的石膏雕花说：“这里不对。七十年代初，西南军区文工团修缮过一次，用的是本地石灰加碎瓷片，不是石膏。”张艺谋当时愣住，后颈渗出一层细汗。谢晋没多说，转身走了。但第二天，后勤组就调来两箱旧砖瓦，还有一本泛潮发脆的《西南军区基建档案汇编（1969-1973）》复印件，扉页上用蓝黑墨水写着“谢晋 阅”。张艺谋没再问是谁送来的。他只是默默拆了手稿，把那根雕花擦掉，重新画——这次用了青灰调底色，再以极细的枯笔扫出瓷片嵌入石灰的肌理走向。谢晋再来时，盯着那处看了很久，最后只点了下头，说：“有活气了。”此刻窗外风声渐紧，张艺谋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耳垂——那里有颗褐色小痣，小时候谢晋总揪着这儿训他：“小谋啊，耳朵尖的人聪明，可太尖了容易扎人。你得学会把棱角包在棉花里。”他忽然笑了一下，有点涩，又有点沉。正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上，发出清越的“嗒、嗒”声。张艺谋没回头，只从玻璃反光里看见一个高挑身影走近，米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凸出，左手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右肩斜挎着一台海鸥dF-1相机。是汪洋。他停在张艺谋身后半步，没开口，只把相机取下来，搁在窗台边，镜头朝下。帆布包口敞着，露出一角蓝布封面——《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1974年版，书页边缘已被翻得起了毛边。“谢导让我来的。”汪洋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他说，《芳华》火得太顺，容易让人忘了‘火’底下是什么。”张艺谋终于转过身。两人对视片刻。汪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张艺谋看得见他眼下淡淡的青影，还有衬衫领口处一道细微的粉笔灰印子——那是刚从大观园片场回来的痕迹。“紫鹃的事定下了？”张艺谋问。“丛珊今天试了三场戏。”汪洋点头，“谢导说，她念‘姑娘若病了，我情愿替姑娘病；姑娘若死了，我情愿替姑娘死’这句台词时，眼睫颤得比纸还轻，可眼泪没掉下来。不是憋着，是心里早把这句话嚼烂了，咽下去成了骨头里的东西。”张艺谋没接话，只伸手拿起那本《红楼梦》，拇指摩挲过书脊上凹凸的烫金字体。书页自动翻开，停在第二十九回——黛玉葬花后，紫鹃劝她“若论姑娘这般人物，自然该有这些事”，黛玉冷笑：“我不过是个草木人儿，岂能比得上你们金玉之质？”他目光停在“草木人儿”四字上，忽然问：“陈红走那天，你看见她了吗？”汪洋沉默两秒，说：“看见了。她在道具库门口蹲着，把戏服里衬撕开一条缝，掏出里面缝着的三张照片——一张全家福，一张高中毕业照，一张她妈在县医院门口抱着药包拍的。她拿指甲盖在每张照片背面划了三道杠，像刻碑。”张艺谋喉结动了动。“谢导说，那三道杠，是她给自己立的生祭。”风忽地大了，吹得窗台上的简报哗啦作响。张艺谋伸手按住纸角，目光却落在汪洋右手指节上——那里有块新结的痂，边缘泛着淡粉，像是被什么粗糙物刮破的。“你手怎么了？”汪洋下意识缩了缩手，把帆布包往身前拢了拢：“今早在片场，帮陶慧敏搬道具箱，箱子底钉子翘了。”张艺谋没再追问。他弯腰拾起那张被风吹到地上的简报，拂去浮尘，忽然道：“你知道谢导为什么坚持让丛珊演紫鹃吗？”汪洋摇头。“因为丛珊进组第一天，谢导带她逛大观园，走到沁芳闸桥边，丛珊没看假山，也没看游鱼，就盯着桥下流水看了足足五分钟。”张艺谋声音低下去，“谢导问她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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