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五章 角色变换(2/2)
卷摊开的《南洋风物志》。他并未看字,目光始终追随着曹文那魁梧如山的背影,唇角缓缓扬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他知道,这一仗,赢的不是城池。是人心。是未来三十年,整个南洋诸国再也无法合拢的裂口。……正月初四,寅时三刻。海雾浓得化不开,灰白如絮,裹着咸腥,沉沉压在船队甲板之上。曹文站在旗舰“伏波号”船首,一身玄铁鱼鳞甲泛着幽光,腰悬横刀,背后三面旗猎猎作响,却被雾气洇得模糊了轮廓。他胃里翻江倒海,脸色青白,一手死死扒着船舷,另一只手却还攥着半块胡饼,倔强地往嘴里塞。“呕——”又是一阵剧烈干呕。旁边副将心疼地递上温水:“将军,要不……回舱歇会儿?这鬼天气,连海鸟都不肯飞。”“歇?”曹文抹了把嘴角酸水,嘿嘿一笑,露出被苦胆汁染黄的牙,“老子吐的是胆汁,长的是骨头!侯爷说晕船不算病,算……算开光!”他忽然挺直腰杆,朝雾中深深吸了一口湿冷空气,眯眼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湄公河入海口,是伊奢那城最后的屏障。雾,正在变薄。东方天际,一抹微光悄然刺破灰幕,如剑出鞘。就在此时,桅杆顶端的瞭望哨突然发出尖锐竹哨声!“发现目标——三里外!五艘战船,挂三角帆,船首雕鳄鱼头!”曹文霍然转身,一把抓起挂在舱壁的千里镜,动作快得带翻了半壶烈酒。镜筒里,五艘狭长快船正破雾而来,船身漆成暗绿,船舷两侧密布箭孔,船首鳄鱼巨口狰狞,獠牙森然。真腊水师巡江船。“来了。”曹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非但不惧,眼中反而燃起野火般的光,“侯爷说他们会来探路……果然没骗人。”他一把扯下肩甲,露出内衬上用朱砂写就的八个大字——“义旗所至,寸土归心”。随即,他拔刀出鞘,寒光一闪,刀尖直指前方。“传令——”“伏波号”主桅上,三面大旗同时升起。赤旗猎猎,青旗翻涌,白旗如刃。“所有船只,收帆减速,列雁行阵!”“炮手就位,填实弹,引信备火——但不许放!”“弓弩手,箭镞蘸油,待命!”副将愣住:“将军,不打?”曹文咧嘴一笑,竟有些瘆人:“打?打烂了船,谁去给沿岸百姓送盐巴?谁去给他们读《均田告示》?”他举起千里镜,再次望向那五艘越来越近的鳄首船,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像在自语,又像在宣告:“咱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给他们送地契的。”话音未落,旗舰船首,一名鼓手猛地擂响牛皮大鼓——咚!咚!咚!不是战鼓,是节庆时迎春的“太平鼓”。鼓声沉厚、舒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在浓雾中悠悠荡荡,竟似穿透了惊涛骇浪,直抵人心。那五艘鳄首船明显一滞。船头,一个披着豹皮的真腊将领举起手臂,厉声呼喝,但声音隔着雾气传来,已是断续不清。片刻后,其中一艘船竟缓缓降下一半风帆,船身微微侧转,似在观察。曹文笑了。他转身,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只紫竹长笛,凑到唇边。笛声起。不是军乐,不是胡笳,是长安西市酒肆里,卖唱女常吹的《采莲曲》。清越、婉转、带着江南水乡的柔润,竟与海风、鼓声、潮声混成一片奇异的和鸣。雾,又淡了一分。阳光终于撕开最后一层灰白,金光如瀑,倾泻而下。照见那一百二十艘巨舰的船头——每一艘船首,都赫然钉着一块崭新的木牌,上书四个大字:“大唐义仓”。而在最前方的“伏波号”船首,木牌之下,静静立着一口青铜大钟。钟身上,铸着新刻的铭文:“贞观十四年正月,许元遣曹文,携义旗、耕旗、断旗,渡海安民。自此,南疆无主之地,皆为大唐垦土;天下受苦之人,尽是吾辈同胞。”海风浩荡。笛声未歇。鼓点渐密。那一支本该掀起腥风血雨的远征舰队,在初升的朝阳下,缓缓驶向真腊腹地——像一支送嫁的仪仗。更像一场,迟到千年的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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