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真腊的局势变得极其诡异。原本应该剑拔弩张、战火纷飞的前线，竟然出奇的安静。大唐的军队就像是在度假一般，在黑水谷以南的区域安营扎寨，每天除了操练，就是帮当地百姓修桥补路，甚至还有军医在营门口设点义诊。而方云世率领的文官团队，则是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个真腊村落被重新丈量土地，一张张卖身契被当众焚毁。当第一个拿到土地契约的老农，颤抖着双手跪在地上，对着大唐的旗帜磕得头破血流时，这股......灞桥之外，风雪虽歇，寒气却愈发刺骨。许元策马前行，玄甲映着天光，猩红战袍在朔风中猎猎翻卷，如一面不灭的赤焰旗帜。身后五万大军踏雪而行，铁蹄碾过冻土，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响，仿佛大地在应和着这支军队的心跳。每一步，都踏碎一层旧日安稳；每一里，都离长安更远一分。行至蓝田驿，已是日暮时分。大军扎营休整，许元并未入中军大帐，而是独自策马绕营一周。他勒缰驻足于辎重营旁，望着那些被牛车驮着、用油布层层裹紧的樟木箱——里面装的是洛夕亲手配制的避瘴丸、高璇从高句丽古方中改良的驱虫膏、兕儿命尚药局特制的温补汤剂，甚至还有昭昭襁褓中换下的小衣，被洛夕悄悄缝进一只锦囊，托王德亲手交到他手中：“夫君若夜里难眠，便摸一摸，是昭昭的暖意。”许元解下锦囊，指尖抚过那细密针脚，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打开。他将锦囊贴身收进内甲夹层，紧贴左胸，仿佛那里尚存一丝未被风雪吹散的体温。次日清晨，大军拔营再进。行至商州境内，忽有快马自后方疾驰而来，马背上是一名浑身染雪的工部火器监主事，怀中紧抱一只黄铜匣子，面皮冻得青紫，却不敢稍作停歇。他滚鞍下马，扑倒在许元马前，双手高举匣子，声音嘶哑：“侯爷！陛下口谕，命您亲启此匣——内有新铸‘震天雷’三百枚，皆以青铜为壳、硫硝炭三合为引，引信改用双层火绒与铜簧击发，遇震即爆，落地不响，踩踏不炸，唯需按压匣顶机括方可引爆。另附《操典》三卷，图解十七种布阵法，已由张羽将军连夜抄录，今晨随军医署车队一同押送至前方……”许元接过铜匣，入手微沉，表面刻着一道细若游丝的龙纹，正是李世民亲赐的“天工印”。他抬眸望向来路，长安的方向已被群山遮蔽，唯余苍茫雪岭横亘天际。他未多言，只朝那主事颔首，命亲兵带其去帐中饮姜汤暖身，随后亲自将铜匣交予张羽，嘱道：“此物非杀敌之利器，乃定疆之基石。真腊诸部散居雨林，居无定所，若一味强攻，纵胜亦疲。待我军抵湄公河口，择地筑堡，以震天雷埋于要道、渡口、寨门之下，非为歼敌，而为断其归路、慑其人心。让蛮人知道——大唐不单能打进来，更能守得住，钉得牢。”张羽肃然领命，将铜匣捧入神机营主营，亲自监督拆封、验货、编册、分装。当夜，营中火把通明，五十名神机营精锐在张羽督训下，蒙眼练习引信安装，手指冻裂仍不言苦。许元巡营至此，默默解下自己披风，覆在一名正在呵气暖手的新兵肩头。那少年猛地抬头，眼中泪光与火光交映，嘴唇翕动却不敢出声。许元只拍了拍他肩甲，转身离去，靴底碾过积雪，咯吱作响，如同时间在耳畔低语。十日后，大军抵岭南道治所广州。此处已非北地苦寒，湿气裹着海风扑面而来，草木葱茏，蛙鸣不绝。然而许元甫一入城，便觉异样——街巷间行人稀少，酒肆闭门，连最喧闹的码头也静得反常。市舶司官员迎至城外，面色苍白，袖口还沾着未干血迹，颤声道：“侯爷……半月前，真腊叛军遣死士混入广州，假扮商旅，在十三处粮仓、两座火药库、一艘刚修缮完毕的楼船中暗藏火油与引线……若非巡城校尉察觉一桶‘桐油’气味刺鼻异常，开桶查验，怕是此刻广州已成焦土。”许元眉峰骤聚，未发一言，径直策马奔往码头。但见江面泊着数十艘新造海船，船身尚未上漆，木香混着桐油味扑鼻而来。他跃下马背，快步登上其中一艘三层楼船，登至舵楼，凭栏远眺珠江入海口。海天相接之处，云层低垂，浪涌如沸，远处几艘悬挂红帆的小船正悄然隐入雾中。“那是真腊‘赤鲨卫’的船。”身旁一名老舵手低声禀道，“专走暗礁险滩，载毒箭、钩镰、火罐，惯于夜袭焚船。他们不怕水师，因我朝水师主力仍在登州、莱州整备，广州港眼下不过三十艘桨船、十二艘斗舰，且多为近海巡防之用。”许元久久凝望，忽问：“我命工部试造的‘浮舟火砲’，可运抵？”“已至。共十八具，皆按侯爷图样铸成，炮身架于环形铁轨之上，可三百六十度转向，仰角最大达四十五度，射程逾千步。然……”舵手顿了顿，“炮身太重，须八牛拽拉方能移动；火药引信易受潮，昨夜一场细雨，已有三具失灵。”许元点头，转身走下舵楼，一路未再开口。当晚，他召来张羽、曹文、广州都督、市舶司使、岭南水师统领等二十余人，于码头临时搭起的芦席大帐中议事。烛火摇曳，映照众人凝重面容。许元取出一份墨迹未干的舆图，铺展于案——并非朝廷颁行的《贞观天下图》，而是他亲笔绘就的南洋海陆详图，其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水文、季风、暗礁、潮汐、部族聚落，甚至标出三处疑似马六甲海峡雏形的狭窄水道，朱砂圈点，力透纸背。“诸位，”许元声音不高，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