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白痕的点。“许元。”“臣在。”“朕问你最后一句。”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如金石坠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若朕准你此策，倾国之力，开此南疆，十年之后，你可担保——”“我大唐之船，必能安然出入那海峡，不惧风雨，不畏海盗，不受番邦掣肘？”“百年之后，我大唐之律，必能通行于彼岸城郭巷陌，学子诵读，商旅奉行，妇孺皆知？”“千年之后，我大唐之名，必如日月悬于天穹，纵使沧海桑田，舟楫更迭，那海峡两岸的石碑之上，刻的仍是汉家文字，立的仍是大唐界桩？”许元没有半分犹豫。他双膝轰然跪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凉金砖之上，声音嘶哑却如洪钟贯耳：“臣，以项上人头为誓！”“以毕生心血为契！”“以身后万代子孙之名为证！”“若违此誓——”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簇不灭的幽蓝火焰：“愿天诛之！地灭之！万世不得超生！”寂静。绝对的寂静。连殿外呼啸而过的朔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李世民静静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年轻臣子。那身影并不魁梧，甚至有些单薄，可就在这一跪之间，仿佛有万钧山岳拔地而起，撑起了整座太极殿的穹顶，也撑起了大唐从未有过的、辽阔到令人窒息的未来疆域。良久，李世民弯下腰，伸出那只曾挽过百万雄兵、握过千柄宝剑、也曾抚过襁褓中幼子脸颊的手，轻轻按在许元低垂的头顶。掌心之下，是温热的皮肤，是紧绷的肌腱，是未曾束冠的、乌黑浓密的发丝。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准。”“即日起，敕封许元为——”“安南经略安抚使，兼领岭南、交州、安南三道军事、民政、盐铁、海运诸务，便宜行事，不必奏报。”“另赐尚方宝剑一口，见官如朕亲临；赐虎符半副，可调岭南、交州、安南三道所有府兵、边军、水师。”“再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噤若寒蝉的面孔，一字一顿：“钦此。”“许元，你去吧。”“替朕，把那扇门，推开。”许元伏地，久久不起。不是不能起，而是不敢起。因为那扇门后，是真正的未知。是瘴疠横行的密林，是暗流汹涌的海峡，是信仰迥异的千万黎庶，是足以倾覆任何野心的漫长时光。他跪在那里，仿佛跪在历史长河奔涌的滩涂之上，而身后，是刚刚被他亲手点燃、即将燎原的烈火。太极殿外，忽有一阵风撞开殿门。卷着廊下未融尽的雪沫，打着旋儿扑入大殿，拂过李世民明黄色的袍角，掠过群臣惨白的面颊，最终，温柔地，落在许元低垂的、微微颤抖的肩头。风停。雪沫无声融化。许元缓缓起身。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舆图前，俯身，用拇指蘸取一点自己方才叩首时额角渗出的血，重重抹在那片狭长海峡之上。血色蜿蜒，如一道新鲜的、滚烫的印记。然后，他转身，朝李世民深深一揖，袍袖翻飞，大步流星，走向殿门。绛紫朝服在雪光映照下，猎猎如旗。没有人说话。直到那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长孙无忌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轻轻响起，如同梦呓：“他……要去造一个新世界了。”房玄龄望着地上那点尚未干涸的殷红，喃喃道：“不，赵国公……”“他是要去告诉整个世界——”“这天地之间，再无大唐不可抵达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