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浪稍歇,郑森才从御案下取出一册,封面用朱砂题着“江南土地清丈册”,边角以牛皮纸包浆,书脊因常年翻阅已磨得发白,装订的棉线也换过一次。
他缓缓翻开册子,指尖在“苏州府吴县”条目上停顿片刻,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冯首辅,你看这页。”
“吴县士绅徐茂才,原拥田三千亩,散在东渚、光福两地。立国第一年清军南下,他恐田产被没,以每亩五两低价售予郑氏商会,今下只剩五百亩宅田。”
“还有松江府华亭县钱之俊,原田两千亩在枫泾、朱泾一带,立国第二年惧清军复来,亦低价售一千七百亩,如今仅剩三百亩,悉数租予农户,年收租一百五十石。”
冯厚敦趋前躬身接过册子,双手托册细览。
册中士绅签字画押清晰可辨:徐茂才是楷书,笔锋挺硬,显是郑重落笔;钱之俊是行书,字迹潦草,不难想见当时的慌乱。
待翻到“隐田清丈”一栏,冯厚敦瞳孔微缩,继而眸中渐露惊色,手指在“苏州府隐田一万两千亩”处顿住。
“竟有半数是士绅瞒报……连前明礼部侍郎周延儒之后人,都瞒报两百亩,还在田下埋银,被清丈衙役起出?”
他抬头望向郑森,语气里满是敬佩与惊觉。
“陛下,江南各州府土地清丈,竟细至此般地步?
每块地的土质、收成皆历历在目,吴县东渚水田‘每亩收稻一石五斗’,比别处多两斗,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且……江南竟有两成土地在商会名下?这清丈之事,立国之初便已着手?”
冯厚敦心中豁然开朗,愈发明白郑森早有谋划,绝非临时起意。
他捧着账册躬身行礼,之前的纠结散去大半:“陛下深谋远虑,臣钦佩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