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马士英把持税关,每船布抽三成税。”顾炎武声音软了些,“还有江北四镇兵痞,见商船就像饿狼见肉。”
“陈家布、郑家船、宁波木、徽州钱庄,联成一张网。”郑森指尖划过港口,“税关安插自己人,给兵痞定规矩——保我的船,分你利钱。乱世里,拳头硬的才配谈规矩。”
这话里的狠劲,让顾炎武想起组乡勇时的情景:当年带着农户拿锄头抗流寇,才懂“仁义道德”挡不住刀枪,得用粮食铁器把人拧成绳。
“你父亲肯?”顾炎武忽然问——郑芝龙在他印象里,是只知赚钱的海寇,未必肯费这力气。
“家父是商人,懂‘共赢’。”郑森笑,“帮农户就是帮自己——布多了船不空,粮多了兵不哗变。”
陈子龙在旁静静听着,端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这是他第一次见宁人对“商”字松口,更第一次见有人把乱世求生的路,说得这般实在。
他望着窗内烛火映出的三人身影。
手里攥着半张洇湿的《军制论》抄本。
原以为此行只是带郑森见位避世大儒。
却没料到这泉州来的年轻公子,竟能把顾炎武口中玄奥的“经世致用”,拆成让纺车转得更快、稻穗结得更沉的实在法子。
“婶母下葬那日,族里三老太爷拄着拐杖来灵前训话。”
顾炎武忽然搁下笔。
狼毫在宣纸上拖出道歪斜墨痕:“他说‘顾氏乃理学世家,守孝论银钱俗务,会被列祖列宗怪罪’。”
他望向窗外被雨压弯的老槐树。
树影婆娑里,似还能看见婶母王氏绝食前,攥着他手说“宁为玉碎”时枯槁的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