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梯次防御,剥洋葱般消耗他的兵力。
反击,精准狠辣,用最小的代价撕咬他的软肋。
临阵,剑走偏锋,独创那闻所未闻的“三段”火枪射击,险些打崩他重甲步兵的冲锋。
绝境下,竟还能爆发出如此惊才绝艳的武道修为,阵斩他麾下头号猛将!
这份韧性!这份狠辣!这份于绝境中寻求生机、甚至反戈一击的军事天赋和个人武勇!
薛岳征战半生,见过的名将如过江之鲫,但像炎思衡这样的绝无仅有!
帝国新一代的将领中,还有这样的人吗?
帝国已经太平许久,新一代的将领多在父辈荫庇下,或锐气有余而沉稳不足,或墨守成规缺乏变通,或耽于享乐失了血性……
和眼前这个在血火地狱中挣扎出的北明新星相比,差距何止千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惋惜,甚至是爱才之心,悄然缠绕上薛岳的心头。
杀了,太可惜。
如果能……如果能……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两国交战,势同水火,阵前斩将,血海深仇早已结下,招降?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这并不妨碍他做出更符合利益的选择。
薛岳缓缓放下了千里镜,动作有些僵硬。
那黄铜镜筒上,赫然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指印。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弥漫着远方飘来的淡淡血腥味,仿佛带着某种警示的味道。
再睁开眼时,所有翻涌的激烈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和算计。
他看到,城门处,尽管北明残兵因为主将的神勇而士气大振,但帝国的进攻确实因李世贤的突然战死而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和迟滞。
士兵们的脸上,除了惯性的凶狠,更多了惊惧和犹豫。强行进攻,固然最终能凭借绝对优势碾碎对方,但代价……
在对方困兽犹斗的情况下,代价将会超乎想象。
他的目标是拿下整个罗越行省,然后彻底击溃北明,而不是为了泄愤,将宝贵的兵力无谓地消耗在这座已经快要嚼碎的硬骨头上。尤其是,在北方集团军新败,帝国可能需要应对更多变局的时刻。
围困,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经此一役,北明的物资只会更加匮乏——药品短缺,伤兵满营,士气全靠炎思衡一人强撑。
一旦失去外部压力,内部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很快就会因为绝望和匮乏而自行崩断。
炎思衡……他还能撑多久?
“传令。”薛岳的声音响起,所有将领浑身一凛,躬身听令。
“前线所有部队,交替掩护,撤出城门区域。弩炮、投石机持续进行威慑性射击,压制城头,阻其追击。”
命令一出,众将愕然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撤退?在这个关头?李世贤将军的血仇就不报了吗?
薛岳冰冷的目光扫过他们,瞬间压下了所有质疑:“执行命令。”
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第二、第五军团向前推进,接管前沿阵地。工兵营即刻起,环绕金兰城外五里,依托地形,构筑壁垒和了望塔!挖掘深壕,设置拒马、铁蒺藜!我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金兰城!
“全军,由强攻转为长期围困。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发动大规模进攻。”
“可是,元帅!李将军的仇……”一名与李世贤私交甚好的将领忍不住嘶声开口。
薛岳猛地转头,目光如电,钉在那将领脸上,那眼神中的冰冷和威压,让后者瞬间脸色煞白,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
“李世贤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他的仇,会用整座金兰城、用北明在东南的彻底失败来祭奠。而不是用更多帝国勇士无谓的性命去填!”薛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我要的是胜利,是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明白吗?”
“……末将遵令!”那将领低下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敢再有异议。
命令迅速传遍帝国大军。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却不再是进攻的激昂,而是带着某种不甘和压抑的撤退节奏。
正疯狂进攻城门缺口的帝国士兵们闻声一愣,攻势不由自主地一滞。
军官们虽然不解,但在严苛的军纪下,还是嘶吼着开始指挥部队交替后撤。
帝国军队开始缓慢地从那片血肉磨盘退去。
……
金兰城门,压力骤然一轻。
高孝伏茫然地看着如同退潮般撤去的帝国士兵,看着他们虽然依旧保持着警戒,却确实是在远离缺口。
“他们……退了?”一个浑身是血、只剩下一只胳膊的北明士兵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