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江荣廷屏退了左右，只留刘绍辰在一旁。沈老嘎哒陪着笑脸，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恭敬地放在书案上，轻轻打开。刹那间，黄澄澄的光芒几乎晃花了人眼，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根俗称“大黄鱼”的十两金条！
“江督办，”沈老嘎哒躬身道，语气极其谦卑，“我家李统领深知此次部下行事鲁莽，触犯了军规，给您添了大麻烦，心中惶恐万分，寝食难安。特命卑职前来，向督办大人请罪。这点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权当是给大人弥补此次行动的一些开销。还望督办大人看在同袍一场的份上，高抬贵手，给那些不懂事的弟兄们，也给李统领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江荣廷看着那盒金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动心，也没有动怒，缓缓开口道：“沈管带，李统领……这次的事情，可不是什么部下鲁莽、触犯军规那么简单啊。”
他拿起一根金条，在手中掂了掂，又放回盒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叹了口气：“人赃并获，勾结马匪，走私鸦片，还动了枪，死了人。这事儿……捅到天上去了，不好办啊。”
他虽然没有明确拒绝，但那句“不好办”和意味深长的语气，分明是在暗示：这点钱，不够平事。
沈老嘎哒是个人精，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他心里一沉，但同时也稍微松了口气。只要肯谈价码，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怕的是那种油盐不进、直接掀桌子的。他连忙道：“督办大人的难处，我家统领明白！只要大人肯网开一面，一切都好商量！卑职回去一定将大人的意思，原原本本禀报李统领！”
江荣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挥了挥手：“本官还有公务，沈管带先请回吧。”
“是是是，卑职告退，卑职告退！”沈老嘎哒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刘绍辰按照江荣廷的眼神示意，亲自将沈老嘎哒送出衙门。走到无人处，沈老嘎哒又迅速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飞快地塞到刘绍辰手中，压低声音道：“刘先生，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还望先生在督办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刘绍辰捏着那沓银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低声道：“沈管带客气了。此事……督办自有考量，我会见机行事的。”
送走沈老嘎哒，刘绍辰回到书房，将银票放在江荣廷面前：“大人，这是五千两。李占奎这次，确实是下了血本了。”
江荣廷看都没看那银票，冷笑道：“他这些钱，哪一分哪一厘不是从鸦片里捞来的？脏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这钱，咱们先收着。正好麻痹一下李占奎，让他以为能用钱摆平，免得他狗急跳墙。”
第二天，吉林巡抚陈昭便亲自来到了督办衙门。显然，沈老嘎哒另一份厚礼，已经送到了巡抚大人手中。
两人在花厅落座，屏退左右后，陈昭品了口茶，看似随意地提起：“荣廷啊，听说……你前几日，在边境办了件大案？牵扯到右路的人？”
江荣廷心中明了，坦然道：“抚台大人消息灵通。正是，右路巡防营百余官兵，押运大批鸦片，意图与蒙古马匪交易，人赃并获。”
陈昭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唉，这个李占奎，御下不严，真是糊涂啊！不过……荣廷，依我看，此事或许也不必闹得太大。毕竟涉及一路统领，影响不好。不如……让他们长个记性，重重处罚一番，也就罢了。咱们吉林，现在需要的是稳定啊。”
他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确——他收了钱，希望江荣廷能放李占奎一马。
江荣廷看着陈昭，神色不变，语气却异常坚定，直接断了陈昭说情的念头：“筒持兄，你的意思我明白。若是别的事，看在你的面子上，还有商量。但这件事，没商量！”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陈昭：“李占奎干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砍头的罪过！勾结土匪、贩卖鸦片、倒卖军火，他眼里还有王法吗？此风绝不可长！此獠绝不可留！”
陈昭被他决绝的态度噎了一下，有些尴尬，还想再劝：“荣廷，何必如此决绝？他毕竟是一路统领，在右路根基深厚，万一逼反了……”
江荣廷冷哼一声，“筒持兄，你想想，他和孟恩远勾结有多深，你我不是不知道。孟恩远现在虽然去了新军，但他们在军中的势力盘根错节！留下李占奎，就是留下一个巨大的隐患！而且，李占奎此人，桀骜不驯，野心勃勃，他是久居人下的人吗？今日不除，日后必成大患！于公于私，我都必须办他！”
江荣廷这番话，既点明了李占奎与孟恩远的关联，触动了陈昭想要压制孟恩远的敏感神经，又强调了李占奎本人的危险性，彻底堵死了陈昭说情的路子。
陈昭看着江荣廷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的神情，知道自己再劝也无用，而且江荣廷所言确实有理。他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决定不再为了李占奎那点贿赂，去硬扛江荣廷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