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远非如此便利和私密。即便是富庶之家,如厕也多使用马桶(夜壶),需要专人定时清理倒洗;沐浴更是需要烧水、倒入大木盆,过程繁琐,难以经常进行。这种颠覆性的、将污秽与洁净处理得如此高效、如此便捷、如此……令人羞于启齿的改变,触及了日常生活中最为隐秘和基础的部分,让她一时有些无所适从,脸颊绯红,眼神游移,不敢细看。
戚睿涵看出了她的极度不自在,非常体贴地没有过多解释和演示,只是温和地说:“没关系,刚开始不习惯很正常,慢慢来。需要用水的时候,就像我刚才那样操作就好。”他关上了水龙头,那轰然的水声停止,卫生间里恢复了安静。
这一晚的“现代生活启蒙”,信息量巨大而庞杂,几乎是从根基上重塑了董小倩对“生活”二字的全部理解。当她终于洗漱完毕(在戚睿涵简单的指导下,尝试使用了牙刷、牙膏和自来水),躺在那张柔软得超乎想象、富有弹性、仿佛能将人温柔包裹起来的席梦思床上,盖着轻盈温暖、蓬松如云的羽绒薄被时,整个人依旧处于一种精神高度亢奋、思绪纷乱如麻,身体却疲惫不堪的状态。
戚睿涵的母亲戚菲菲体贴地将一间安静的客房收拾出来给了董小倩。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空调运转发出极其低微的、稳定规律的嗡鸣声。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有些不习惯,甚至感到一丝莫名的空洞。
没有打更人悠长而规律的梆子声,没有夏夜窗外应有的虫鸣蛙叫,也没有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标志着一座城市生命力的人声、马嘶或是犬吠。这种被科技产品过滤后的、近乎绝对的、恒定的宁静,与她记忆中所熟悉的、充满了各种天然背景音的夜晚截然不同。这是一种人造的、被精心控制后的宁静。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吊灯轮廓,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如同走马灯般不断回放着这一天的经历:金色沙滩上重逢的冲击,飞驰列车带来的晕眩与震撼,白诗悦和袁薇热情而直爽的笑容,戚阿姨慈祥而好客的款待,那鲜美无比、承载着情意的鲅鱼水饺,还有那些如同仙家法宝、传说中机关术般神奇莫测的“电器”……这一切,光怪陆离,缤纷杂乱,远远超出了她以往最荒诞不羁的梦境和想象。
这就是戚睿涵、白诗悦他们自幼生长、习以为常的世界吗?一个没有皇权帝制,没有苛捐杂税,没有饥荒战乱,物质丰富到难以想象,生活便利到近乎神迹的世界。这里的人们,似乎天生就拥有着她们那个时代的人,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难以企及的自由、安全、舒适与……某种意义上的“权力”——掌控环境、跨越距离、保存时间和食物的权力。
然而,在这巨大的、应接不暇的冲击与新奇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水底暗流般的茫然、疏离感,甚至是一点点难以言说的恐惧,也悄然在她心底最深处滋生、蔓延。
她属于哪里?那个有着才情冠绝、命运多舛的姐姐董小宛,有着风骨傲然却又难抗时局的冒辟疆姐夫,有着秦淮河畔的烟雨画舫、丝竹管弦,也有着遍野烽火、铁蹄铮铮、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还是这个明亮、便捷、安全,却让她从骨子里感到格格不入、无比陌生的异世?她的根,她的过往,她所熟悉的一切人与事,都被那道无形的时空壁垒,无情地隔绝在了数百年前。而她,像一株被突然移植到陌生土壤的植物,能否在这里存活下来,能否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身下的床垫柔软得仿佛能将人的意志都融化吞噬,但她却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鲅鱼水饺那鲜甜的余味,那是这个崭新世界给她的第一个,也是最直观、最温暖、最充满人情味的印记。她轻轻翻了个身,将脸埋在那柔软蓬松的羽绒被子里,那上面有阳光晒过后特有的、干爽温暖的好闻味道,还有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洁净的、淡淡的纺织物柔顺剂的化学清香。
窗外,是威海的不夜城。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变幻着色彩,街道上的车流如同一条条发光的长河,无声地流淌,勾勒出一个她正开始艰难地、尝试去理解和适应的、全新的、钢铁与电子的文明轮廓。
而在这个文明的一角,在这个安静温馨的房间里,一个来自数百年前的、带着明清易代之际风霜与哀愁的灵魂,正经历着悄无声息,却又堪称翻天覆地、撕裂与重塑并存的蜕变。未来会怎样?前路在何方?她不知道,眼前只有一片弥漫的迷雾。但至少在这一刻,那鲅鱼水饺的鲜美滋味,和戚家人给予的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暖接纳,是真实而确切的,如同黑暗中的一盏孤灯,虽微弱,却足以给她一丝继续前行、探索这个陌生时代的勇气。
董小倩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去适应这片现代的、陌生的、被科技重新定义过的黑暗,以及其中蕴含的无限可能与未知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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