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戚睿涵觉得时机已到,便轻轻放下手中的竹制酒杯,神色转为郑重,目光扫过沐天波和那嵩,沉声道:“沐国公,那嵩头人,诸位,酒足饭饱,感激盛情。然军情紧急,不容耽乐。我等此番前来,首要之事便是深入了解沙逆作乱的详细经过、其眼下之势力分布、兵力多寡、以及……其与北边(清廷)勾结的最新动向。不知国公爷可否详加见告?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沐天波闻言,手中的酒杯顿了顿,脸上最后一丝强装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痛楚与愤懑。他长叹一声,那叹息悠长而沉重,仿佛承载了无尽的屈辱与悔恨。“此事……此事皆怪我识人不明,疏于防范,养虎为患,以致有今日之祸,上负皇恩,下负滇民啊!”他缓缓道来,声音低沉而痛心,“沙定洲,蒙自土司,其家世代居于滇南,势力盘根错节。其妻万氏,亦出身元江土司大族,在滇南素有‘母老虎’之称,夫妇二人狼狈为奸,野心勃勃。以往,其人虽偶有骄横不法之举,但表面上对朝廷、对沐府还算恭顺,年年贡赋,岁时问安,我也曾多次征调其兵协助平定滇南一些小的土司骚乱,他倒也出力。去岁年末,他借口年末述职,并称滇南有乱象需增兵弹压,携带其本部数千精锐家兵,要求入驻云南府城外驻扎。我……我念在其以往功劳,且当时注意力多在防范川黔方向可能的流寇或清军渗透,便一时不察,未多加防备,允其所请……唉,此实为我平生最大之失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痛苦之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握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谁知此贼包藏祸心,蛇蝎为性。他暗中勾结了昆明城内一些对我沐府不满或因利忘义之徒,如原巡按御史罗国献等,以为内应。趁三月二十三大营按惯例犒赏军士、城内守备相对松懈之夜,骤然发难。其部众皆为其笼络的亡命之徒,悍勇异常,且早有预谋。一夜之间,叛军攻占国公府,控制府库、粮仓、各主要衙署,四处纵火,围攻忠于我的军营和官员府邸……城内火光冲天,杀声震地……我,我若非部下几位忠勇将领如陈大经、周鼎、李武等拼死护卫,集结了部分亲兵家丁,浴血奋战,杀出一条血路,且战且退,恐怕……恐怕也已遭其毒手,与那些殉难的部属、眷属一同葬身火海了……” 沐天波的声音有些哽咽,再也说不下去,猛地将杯中残酒饮尽,似乎想用那辛辣的液体压下翻涌的心潮。厅内一片沉默,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董小倩心中恻然,她能感受到沐天波那份刻骨的悔恨与悲伤。她轻声问道,语气尽量柔和,以免触动沐天波更多的伤痛:“国公爷,请节哀,保重身体要紧。不知如今云南府内具体情形如何?沙逆叛乱之后,其兵力部署、控制范围,及其后续动向,我们掌握多少?”
沐天波强抑悲愤,用袖角擦了擦眼角,继续道,声音更加沙哑:“据零星侥幸逃出的百姓、商贾,以及我们派出的少量细作冒死传递回来的消息,沙定洲现已完全控制了云南府及周边数座重要城池,如澄江、新兴、禄丰等地。他自封为‘总理滇南诸路兵马大元帅’,并设置了伪官署,任命其党羽分守各地。在昆明,他纵兵抢掠达七日之久,沐氏宗族、旧部凡有不从者,皆遭屠戮……府库积蓄被劫掠一空,民间财物被搜刮殆尽……其兵力,以其本部蒙自精锐为核心,裹挟了部分原守军中意志不坚的兵卒,以及被他威逼利诱的其他一些小土司、头人,如王硕、李日芳、朱养恩等部,粗粗算来,恐有三四万之众,且多为熟悉山地丛林作战的悍卒,战斗力不容小觑。”
他看向戚睿涵,语气愈发沉重,充满了忧虑:“更可虑者,正如戚先生所得密报,此贼确已生出投靠清虏、卖国求荣之心。他控制云南府后,并未急于全力西进攻打楚雄,反而分兵稳固东面通往贵州的普安路、北面通往四川的建昌路等通道,同时派兵南下威胁临安府,其意图不言而喻,正是在为迎接清军南下扫清障碍、铺平道路。若让其得逞,清军一旦自四川建昌或湖广辰州、沅州方向南下入滇,与沙逆内外勾结,则云南全境沦陷,只在旦夕之间。届时,西南屏障尽失,黔、桂、川皆暴露于兵锋之下,天下局势……唉,不堪设想,不堪设想啊!” 他连连摇头,痛心疾首。
那嵩猛地将手中的酒碗重重顿在桌上,碗里的酒液溅出不少,他怒目圆睁,骂道:“这狗贼,不仅占了昆明,作威作福,还在各地设立关卡,横征暴敛,搜刮钱财粮草,强征各族壮丁为他卖命,弄得各地乌烟瘴气,民怨沸腾。我们哈尼族,还有彝家的禄永命、王扬祖几个大头人,都不服他,联合起来保着楚雄、蒙自这边一些地方,他才暂时没敢全力来打。但他派人来传过话,威胁我们若不归顺,等他请来了‘北边’的天兵,就踏平我们所有山寨,鸡犬不留。我呸,老子怕他个鸟!山高林密,他来多少,老子叫他埋骨多少!”
戚睿涵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竹杯边缘摩挲,大脑飞速运转,将听到的信息与他所知的历史地理知识相互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