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听得仔细,这些建议,无论是严刑峻法的威慑,还是阴谋诡计的运用,亦或是思想上的软刀子,都深合他加强对新占领区控制的心思。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张晓宇,你虽年轻,思虑却甚为周详。僧道之辨,确是要紧处。这汉人的心思,弯弯绕绕,终须以此等手段方能束缚。便依你所奏,着礼部、刑部会同办理,拟定详细章程呈报。”
“嗻,奴才遵旨。”张晓宇心中一定,知道自己这番献策再次得到了认可。他正要告退,坐在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人却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此人虎背熊腰,面色黝黑,满脸虬髯,一双眼睛大如铜铃,开合之间精光四射,正是以勇猛彪悍着称的满洲猛将鳌拜。他虽是武将,但在多尔衮面前也有一席之地。
“摄政王,”鳌拜的声音如同闷雷,在暖阁内回荡,“奴才也有一计,可绝汉民逃亡山林、从匪作乱之后患!”
多尔衮对于这位爱将的直率颇为欣赏,抬了抬下巴:“讲。”
鳌拜脸上横肉微动,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务实表情:“汉人女子素有缠足之风,然其旧俗,多在女子十五六岁,足部将定未定之时,只缠束足弓,使脚型狭瘦,宽度约三寸,谓之‘三寸金莲’。虽脚型细长,却仍能快步移动,尚可踢球骑马,于家中操持庶务亦无大碍。奴才之意,何不将这缠足之制,改得更彻底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让自己的话语更能引起重视:“令天下女子,自五岁起,便以浸过药水的厚布帛紧裹双足。非只束其中段,更需将脚趾、脚掌乃至脚跟,尽数用力拗折缠裹,务使其趾骨断裂,筋骨扭曲,无法正常生长,最终成型之足,长度不得过三寸。此谓之‘断骨裹足’!”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连侍立在角落,低眉顺眼的太监,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头垂得更低。
“如此一来,”鳌拜继续说道,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得意,“女子成年后,双足尽废,形同残肢,莫说逃入山林险地,便是寻常行走亦如刀割针扎,需人搀扶方能挪动。男子若顾念家中妻女老小,又岂能弃此累赘于不顾,独自遁走?如此,则民心自然被拴于土地宅院之上,逃亡者必大为减少!”
话语落下,暖阁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寂。只有地龙火道中传来的微弱呼呼声,以及窗外隐约的风声。多尔衮抚摸着白虎皮的手停住了,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侍立的太监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仿佛化作了雕像。
张晓宇站在一旁,心中微微一凛。他来自现代文明社会,自然知道历史上缠足发展到清末时对女性造成的巨大痛苦和残害,但鳌拜此刻所言的“断骨裹足”,其刻意为之的酷烈程度,犹有过之。这已远远超出了所谓“审美”的范畴,而是旨在系统性地制造残废,是一种赤裸裸的、针对全体汉族女性的肉体刑罚与行动禁锢。一丝本能的、源自现代教育形成的寒意,瞬间掠过他的脊背,让他几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但下一刻,这股寒意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脑海中闪过的是历史的“必然”——清军终将统一天下,任何阻碍这一进程的个人情感都是软弱和危险的。成王败寇,历史的进程本就充满血腥,欲成大事,何必拘泥于这等“小节”?在他看来,这是维护统治、稳定社会的有效手段,至于其中蕴含的血泪与代价,不在他“理性”的考量范围之内。他甚至迅速为自己的沉默和即将到来的附和找到了理由:这是“历史的一部分”,自己不过是顺势而为。
于是,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向前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地附和道:“鳌大人此计大妙。足不能行,则家室难离;家室难离,则民心易定。于长治久安,确是一剂良方。”他刻意忽略了“良方”背后是无数女性终身的痛苦。
多尔衮闻言,猛地一拍紫檀木扶手,抚掌大笑起来,洪亮的笑声震得暖阁窗纸都似乎在嗡嗡作响:“妙,妙极,鳌拜,你此计深得吾心。釜底抽薪,从根本上绝其乱源。便以此法,颁行天下。”他转向侍立的笔帖式(文书官),语气斩钉截铁:“即刻拟旨,着令各省督抚、各州县官吏,严查督办‘断骨裹足’之令。凡有违逆不缠、或执行不力、敷衍塞责者,立斩不赦。其父兄、夫主连坐。已成年之女,若脚已长大,亦需依法强行改造。抗拒者,地方官可断其足趾,强令裹成;如有宁死不从者,斩立决,全家乃至乡里连坐。务必使此令,遍行乡野,妇孺皆知!”
一道裹挟着无数女性未来血泪与痛苦的残酷法令,就在这暖意融融、陈设华美的摄政王厅堂中,被轻描淡写地定了下来,即将如同瘟疫一般,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数日后的南京,寒意更浓。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仿佛随时会落下雪来。秦淮河失去了往日的画舫笙歌,河水浑浊,缓缓流淌,带着一种屈辱的沉默。街道上的行人愈发稀少,即使偶尔有人走过,也是步履匆匆,神色惊惶,不敢与巡逻的清兵有任何视线接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和压抑。
在城南一家名为“悦来”的僻静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