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自然怕。血肉之躯,孰能不怕?”李大坤坦然承认,眼神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笃定,“但怕,就不做了吗?贫道以此身份行走,正是要深入民间,如鱼入水,联络有志之士,发动百姓。明刀明枪,排兵布阵,我们或许暂时不如;但我们可以袭扰其后方,断其粮草,焚毁其军械,传递其情报,让他们寝食难安,如同附骨之疽。这,便是星星之火,”他顿了顿,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轻轻画了一个火苗的图案,“只要火种不灭,小心呵护,终可成燎原之势。目的,就是拖住鞑子的后方,让其不能全力向前,为我正面抗清的大军分担压力,争取时间,以待天时!”他的话语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书生的心上。
那书生听得呆了,手中的酒壶忘了放下,嘴巴微张,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渐渐干涸的水渍火苗图案,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他忽然抚掌,继而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发出一阵压抑却无比畅快、仿佛要将胸中块垒尽数吐出的低笑:“好,好!好一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哈哈哈……有种!道长真有胆色,真乃异人也。金某往日只知点评稗官,臧否人物,今日得遇道长,方知世间真有敢为之人,真有可行之计。此言真与金某心中所思所想,不谋而合!只恨……只恨未能早遇道长!”
他整理了一下散乱油腻的头发,虽然依旧形容落魄,但眼神却锐利、清醒了许多,那股颓丧绝望之气被一股新生的激动和热切取代。他郑重地拱手,报了家门:“在下吴县金圣叹,才疏学浅,空有一腔不合时宜的愤懑,平日只知点评些《水浒》、《西厢》,发些狂悖之言,于人于己,并无益处。今日得遇道长,方知空谈误国,实干兴邦。道长一席话,真令我拨云见日,茅塞顿开。这敌后战场,方是我等书生真正可效力之处!”
李大坤心中一动,金圣叹,他听戚睿涵提起过,说是江南一位颇有才名却行为乖张、思想独立的奇士,点评小说戏曲言语犀利,往往能发前人所未发,不想在此等情境下相遇。观其言行,确是个血性未泯、敢于抨击时弊的狂士。他连忙还礼,报上早已准备好的化名:“原来是金先生,久仰大名。贫道姓李,道号玄坤子,自幼于终南山修行,近日方下山云游。”
“玄坤道长,”金圣叹凑得更近,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此处人多眼杂,绝非讲话之所。我在附近有一处僻静书斋,临河而建,少人打扰。若道长不弃,可否移步详谈?这敌后战场,该如何布局,如何点火,如何将这星星之火护住、吹旺,金某愿闻其详,或可效犬马之劳。我虽不才,于这吴县士林市井,倒也认得几个有肝胆的朋友。”他的眼中闪烁着真诚与急切,仿佛找到了人生新的方向。
李大坤看着金圣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热切与决心,心中一定,知道这敌后工作的第一个重要伙伴,或许就在眼前。他点了点头,沉稳地说道:“善,既然金先生有此心意,贫道便叨扰了。”
两人会了账,一前一后,相隔数步,悄然离开了喧闹渐息、却依旧弥漫着不安气息的客栈大堂,融入吴县夜晚寒冷而沉寂的街道。雪下得稍稍密集了些,洁白的雪花落在青石板上,很快被偶尔走过的行人或更夫踩成泥泞,仿佛象征着这污浊的世道。
金圣叹带着李大坤,穿行在纵横交错、如同迷宫般的巷弄中,他显得极为谨慎,不时停下脚步,假意系鞋带或整理衣袍,侧耳倾听身后的动静,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加快脚步,七拐八绕,来到一处临河的小院前。院门简陋,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书斋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凌乱。书籍、卷轴堆得到处都是,桌上、椅上、甚至地上,都散落着笔墨纸砚和写满狂草的字纸。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纸香和淡淡的霉味,却自有一股不受拘束的文气。金圣叹反手小心地闩好门,又检查了窗户,这才点燃桌上的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室内的黑暗。他又拨了拨墙角火盆里半燃的炭火,添上几块新炭,屋内渐渐有了些许暖意。他沏了两杯浓得发苦的茶,递给李大坤一杯,自己则猛灌了几口,长长舒了口气,驱散了些许酒意和寒意,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和专注。
“玄坤道长,”金圣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方才所言星火燎原之策,金某深以为然,反复思之,觉此实乃当下抗清救国的唯一良方。吴县乃至江宁一带,表面屈从清廷,缴纳钱粮,实则暗流涌动,人心未附。读书人中,不乏心怀故国、耻于剃发易服者,每相聚,言及神州陆沉,往往扼腕涕泣;市井百姓,更是苦于清虏苛政、剃发令久矣,胥吏如狼似虎,征敛无度,民不聊生。只是无人组织,如同一盘散沙,有力无处使,有恨无处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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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坤放下茶杯,感受着那粗糙陶杯传来的暖意,沉声道:“金先生所言,正是敌后工作之根基。民心可用,关键在于组织与引导。初期不必求功心切,与清军硬碰硬,可从几件切实可行之事入手:其一,利用士农工商各色人等之便,搜集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