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望着城内开始四处蔓延的烽烟,听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爆炸声以及百姓惊恐的哭喊,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谁告别,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乃朝廷督师,皇上以扬州托付于我……扬州失守,我罪责难逃,上负君恩,下负黎民,唯有……唯有以死谢罪,方全臣节……” 那“死”字出口,带着一股决绝的腥气,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即将解脱却又无比沉重的复杂情绪。
“阁部!”戚睿涵猛地打断他,声音因急切和激动而变得沙哑,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史可法的胳膊,“死?死固然容易,往城墙下一跃,或者迎着清兵的刀锋一冲,顷刻间便可成全您的忠义之名,青史之上,或许多一笔‘史阁部殉国’的记载,干净利落,一了百了。可然后呢?”他伸手指向城内烟火升起、哭声震天的地方,手臂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扬州城内的数万军民怎么办?他们信任您,依靠您,将身家性命托付于您。您若此刻殉城,消息传开,军心立刻彻底瓦解,清军屠城之刀落下时,谁还能为他们争一线生机?谁还能组织起有效的撤离和掩护?”
他喘着粗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史可法那双充满死志的眼睛,继续吼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下最重要的是趁着防线尚未完全崩溃,立刻组织剩余力量,护送尽可能多的百姓撤离,保存实力。江南广阔,我们还有长江天险,还有水师,还有福建、江西、湖广,还有各路心存明室的义军。只要人在,就有希望,就有收复失地、重整河山的一天。若是人都死光了,玉石俱焚,就算千百年后史书上将您殉国的事迹写得花团锦簇、万古流芳,于当下这些正在哀嚎、正在逃命、正在被屠戮的活生生的人,又有何益?那不过是……不过是满足了个人的名节,却抛弃了活生生的责任啊!史阁部!”
戚睿涵的话,如同重锤,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敲击在史可法的心上。他并非贪生怕死之徒,从决定坚守扬州的那一刻起,他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百姓”二字,始终是他作为儒家士大夫心中最重、最无法割舍的牵挂。他想起这些日子,扬州军民同仇敌忾,即便是普通百姓,也自发帮助运送物资、抢救伤员、甚至拿起简陋的武器协助守城,那种坚韧、那种信任、那种与城共存亡的悲壮支持,让他无法轻易说出“与城偕亡”而置他们于不顾。
戚睿涵的话,将史可法从“忠臣死节”的传统窠臼中猛然拉了出来,指向了一条更为艰难、甚至可能背负“弃城”骂名,但却关乎数万生灵的道路。他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忠君与爱民,死节与责任,如同两股巨大的力量在撕扯着他的灵魂。
就在这时,副将刘肇基浑身是血地冲上城楼,他的铁甲上布满了刀痕和凹坑,左臂胡乱缠着的绷带还在渗血,脸上混合着血污、汗水和硝烟,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他冲到史可法面前,单膝跪地,嘶吼道,声音因为力竭和激动而断断续续:“阁部,末将无能,清军‘滑行炮’已冲入城内主干道,我军弟兄伤亡惨重,马队折损殆尽,快顶不住了。巷战也难以展开,清兵火器太猛。请您速做决断,是战是走,弟兄们皆愿追随阁部,唯命是从!” 他的声音带着悲愤和与城偕亡的决绝,也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几乎是前后脚,知府任民育也踉跄着跑了上来,官袍破损不堪,脸上满是烟灰和汗水混合的污迹,帽子也不知丢到了何处,发髻散乱,看上去狼狈不堪。“史大人,史大人!”他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城内多处起火,尤其是粮仓和靠近城门民居,火势蔓延极快。百姓惊恐万状,大部分都聚集在南门附近,人山人海,亟待疏导啊。衙役和民壮都快弹压不住了,再不想办法,恐生内乱,不待清兵来杀,就先自相践踏而死了!”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拭着不断流淌的泪水,却越擦越脏。
现实的危急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犹豫和悲情。刘肇基带来的最后战报,任民育描述的百姓惨状,以及戚睿涵那番关于“生者责任”的疾呼,在史可法脑海中激烈碰撞,最终促使他做出了那个艰难无比的决定。
史可法身体剧烈地一震,仿佛终于从一场大梦中惊醒。他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如此之深,仿佛要将扬州城内所有悲怆的空气都纳入肺中,又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双原本充满了疲惫、悲伤与死志的眼睛里,骤然重新燃起了一丝属于生者的、沉重如铁的责任感与锐利光芒。他挺直了原本因疲惫而微微佝偻的脊背,整个人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注入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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