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智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室的紧张都吸入肺中,再缓缓吐出。他拿起那枚沉甸甸的镜筒,走到窗边光线最明亮处,用微微颤抖的手,将目镜一端凑到自己的右眼前,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拿着那片承载着未知的装片,将其对准了物镜的下方。
室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剩下窗外庭院中,几声不知愁的雀鸟在雨后天晴的湿漉枝头间清脆的鸣叫,以及众人压抑着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戚睿涵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得如同擂鼓,紧紧盯着方以智侧脸上每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想从中提前读出命运的判决。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方以智维持着那个弯腰弓背的观察姿势,一动不动,如同化为一尊雕塑。起初,他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地、极其缓慢地移动着装片或微微调节着镜筒与装片之间的距离,寻找着那个传说中的焦点。
渐渐地,随着他手指极其细微的调整,那紧蹙的眉头一点点地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前所未有的专注,仿佛整个人的神魂都被吸入了那小小的镜筒之中。紧接着,他的瞳孔猛然收缩,又急速放大,眼中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震撼。他的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持握着镜筒的右手,竟开始出现一种不易察觉的、却无法抑制的颤抖,那是一种发现了全新世界、窥见了鬼神禁区般的激动与骇然。
“看…看到了…真的…真的有…”方以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外,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颠覆认知的颤抖,“元芝…你快看,此中…此中别有乾坤,活物,微小的活物!”
戚睿涵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近乎粗暴地从方以智手中“夺”过那枚此刻重于千钧的镜筒,因为激动,他的手比方以智抖得还要厉害。他迫不及待地、小心翼翼地将目镜凑到自己的眼前,另一只手学着方以智的样子,颤抖地扶着那片装片,对着物镜。
起初,视野里依旧是一片模糊的亮光,夹杂着一些难以辨认的彩色斑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起方以智刚才细微的动作,开始极其缓慢地、耐心地上下移动镜筒。一下,两下…突然之间,仿佛一层迷雾被瞬间拨开,视野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一个全新的、从未被这个时代任何人类肉眼直接观察到的、生机勃勃而又光怪陆离的微观世界,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在他眼前轰然展开!透明如凝胶、形态各异、如同幻影般在视野中缓缓蠕动、漂浮的微小生物(可能是原生动物或轮虫);一些更加细小的、杆状的、球状的、螺旋形的颗粒(细菌),有的聚集在一起如同散落的珍珠,有的成链状,有的则如同微型棍棒,密密麻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动态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细节;还有更多无法辨认的、如同扭曲树枝、破碎星尘般的杂质和结晶……在这看似澄清、实则早已干涸浓缩的一滴污水残骸里,竟隐藏着如此喧嚣、如此诡异、如此惊心动魄的景象。这是一个充满了生命与死亡、美丽与恐怖并存的,隐藏在寻常视觉之外的幽冥世界。
“成功了…我们…我们真的成功了!”戚睿涵喃喃自语,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泥,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他猛地放下镜筒,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把抱住身旁同样激动得难以自持的方以智,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语无伦次地喊道:“密之兄,我们做到了。此镜可观微芒,可察秋毫之末,可窥鬼神之域。我们打开了新天地的大门!”
方以智也被这巨大的、颠覆性的成功冲击得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与持重,反手紧紧抱住戚睿涵,眼眶同样湿润,连声道:“鬼神之功,此真乃夺天地造化之鬼神之功也。竟不知一滴之水,内藏乾坤如许,生灵如许。格物至此,方知自身之渺小,造化之无穷!” 他仰头望着屋顶,仿佛要透过梁木,直视那苍穹之上的奥秘,“先贤格物致知之说,今日方得实证其万一!”
周围的匠人们虽不完全明白两位主人究竟从那个小铜管里看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景象,但见他们如此失态狂喜,相拥而泣,也明白这历时十余日、耗费无数心血的奇巧之物终于大功告成。压抑了太久的紧张、疲惫与期待,在这一刻化为巨大的欣慰与成就感,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相互拱手、拍打着肩膀庆贺,简陋的工坊内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纯粹的欢腾气氛。
戚睿涵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腔直冲头顶,多日来的焦虑、疲惫、挫败感在这一刻被这巨大的成就感和熊熊燃起的希望之火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