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梦中与刘菲含讨论的要点,结合这个时代可能找到的材料和能达到的技术水平,尽可能详细地、条理清晰地复述出来。虽然很多细节依旧模糊,很多步骤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需要大量试错的空间,但与前几日那种面对铜墙铁壁、毫无头绪的绝望相比,这无疑是在黑暗中硬生生凿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足以让人奋不顾身冲过去的启明之光。
李大坤听着听着,脸上的肥肉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他猛地一拍自己肥硕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牛痘,牛痘,我的天,我怎么就把这个给忘了,史书上明明有记载。虽然这玩意儿不好找,可总归是个明确的指望,比咱们瞎琢磨强一万倍。油浸布……对对对,这个法子听起来笨重,可原理上说得通啊。密封好了,挡口水飞沫肯定比啥都没有强。还有那人造丝……我的个亲娘诶!”他猛地转过头,用看神仙一样的目光看着戚睿涵,声音都变了调:“戚睿涵!你小子是不是文曲星附体了?还是诸葛孔明给你托梦了?睡一觉的功夫,这……这思路怎么就豁然开朗了?这么多我们之前想破头都想不出的法子!”
戚睿涵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而难以言喻的笑意,带着梦境的余味和现实的沉重,喃喃道:“不是文曲星……是……是班长。”但他立刻甩了甩头,将那一丝恍惚甩开,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紧迫,“别管那么多了,大坤,时间不等人,天一亮,我们就立刻分头行动!”
他用力点着纸上罗列的条目,语速飞快地部署:“你,利用你太医院使的身份,立刻协调太医院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和资源。一方面,全力搜寻牛痘源,发动所有药商、农户打听,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同时,尽可能收集前线瘟疫康复者的信息,尝试血清提取,哪怕成功率再低也要试。另一方面,集中太医们的智慧,优化‘扶正解毒’的药方,尽快配制出大量药剂,优先供应前线和高风险地区。还有,以朝廷的名义,大量采购桐油、厚棉布、麻布、皂荚、明胶、鱼鳔胶以及各种可能用于烧炭的木材和矿物。要快!”
“明白!”李大坤斗志重燃,胖胖的脸上泛着红光,如同喝了烈酒。
“我负责带人,”戚睿涵指向自己,“立刻开始试验改进活性炭的烧制方法,同时搭建尝试制作人造丝的简易装置,还要测试各种可能的密封胶。工坊这里需要更多可靠的人手,工匠、学徒都要!”
“好,就这么干,我马上就去写手令,调集物资和人手!”李大坤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出工坊。
两人再无睡意,立刻伏在案头,就着摇曳的烛光,开始更加具体地规划每一步的细节,列出详尽的物资清单,设想可能遇到的种种困难及其应对方案。工坊内的气氛,陡然从前几日的死气沉沉、绝望压抑,变得热火朝天,充满了行动的决心与活力。虽然环境依旧杂乱,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已经开始在其中悄然滋生、蔓延。
然而,在短暂的、因找到方向而产生的兴奋浪潮过去之后,戚睿涵缓缓放下手中的炭笔,再次踱步到窗边。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预示着漫长而寒冷的黑夜即将过去。但戚睿涵的心情,却在肾上腺素的刺激消退后,渐渐沉静下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
思路有了,方向明确了,这无疑是巨大的突破。然而,执行起来的艰难,他心知肚明。寻找合适的牛痘苗,可能需要运气,需要时间,前线等得起吗?油浸布笨重无比,制作耗时费力,大规模生产供应前线的难度可想而知。
改进活性炭、试验人造丝、寻找最佳密封方案……这些更是需要大量的、反复的试错,成功率渺茫,每一步都可能遇到无法逾越的技术障碍。而前线,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可能有成百上千的将士和百姓在瘟疫的折磨和清军的炮火中凄惨地死去。
他想起穿越之初的雄心壮志,想起为了说服吴三桂、弥合南明与顺军矛盾所付出的艰辛,想起那么多仁人志士在抗清统一战线下汇聚,眼看着再造华夏的伟业似乎出现了一线曙光……这一切,却都因为张晓宇的倒行逆施而急转直下。
张晓宇带来的,不仅仅是几件超越时代的武器,更是一种彻底颠覆了战争规则和伦理底线的思维模式。他让这场本已足够残酷的民族存亡之战,变得更加不对称,更加绝望。一人之故,竟让历史的走向平添了如此多的血腥与变数,让无数人的牺牲显得如此沉重而令人扼腕。
“张晓宇……”戚睿涵望着窗外那逐渐清晰起来的微光,低声念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手掌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这刺痛,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前路的艰难与责任的重大。
愤慨于对方的彻底黑化与助纣为虐,更痛心于因其一人之故,让这原本可能出现转机的华夏命运,再次蒙上了浓厚的、令人窒息的阴影。
但无论如何,天,终究是要亮了。
他们必须抓紧这梦醒时分得来的、珍贵无比的启明之光,汇聚所有能汇聚的力量,在这漫长而黑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