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笔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他当然知道马士英话中的含义,知道这封奏疏很可能石沉大海,甚至可能引来祸端。但他脑海中浮现的是路振飞信中描述的惨状,是吴三桂和那数万关宁将士在毒烟箭雨中苦苦支撑的身影。他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数万忠勇将士因为朝堂的肮脏交易和愚蠢决策而覆灭。他深吸一口气,更加用力地蘸满了墨汁,毅然落笔。奏疏上的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悲愤、无奈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马家坡的第五天,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为压抑。连续数日的激战和毒气折磨,让关宁军的将士们体力、精力都已经到了极限。营地里除了哨兵走动时甲叶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以及伤兵无法抑制的呻吟,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疲惫笼罩着整个阵地。
清军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多尔衮和爱星阿认为,消耗的目的已经达到,是时候收割这颗陷入绝境的头颅了。
在天边刚刚泛起一丝冰冷的、如同死鱼肚皮般的灰白色时,凄厉得不像人声的牛角号,便猛地划破了这短暂的、虚假的宁静。那号角声不是一声,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如同群鬼嚎哭,预示着毁灭的降临。
这一次的进攻,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疯狂。不再是零星的箭矢覆盖和试探性的小股冲锋,而是伴随着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和迅速弥漫开来的致命烟雾。无数拖着暗红色尾焰的“震天雷”——这种在张晓宇指导下改良了火药配比和触发装置的开花弹,如同来自地狱的冰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密密麻麻地落入关宁军残破的阵地。轰、轰、轰,爆炸声接二连三,炸起一团团混杂着火光、泥土、碎石和人体残肢的烟柱。气浪翻滚,将靠近的士兵掀飞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紧接着,更可怕的一幕出现了。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黄绿色气体,如同黏稠的、有生命的魔瘴,伴随着刺鼻的辛辣和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从清军阵地方向,借助着清晨微弱的东南风,缓缓地、却无可阻挡地向明军阵地弥漫而来。这毒烟比之前的几次颜色更深,范围更广,显然清军也加大了投放量。
“屏住呼吸,用湿布掩住口鼻,快!”戚睿涵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大喊,同时迅速将一块早就准备好、浸了清水的布条递给旁边的董小倩。他自己也慌忙用湿布捂住口鼻。这是他们目前能找到的、对抗这未知毒气最无奈也是唯一的方法,效果如何,只能听天由命。
然而,这湿布的效果在如此浓密的毒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那黄绿色的魔瘴如同拥有生命般,无孔不入。烟雾所过之处,士兵们仿佛被无形的魔手扼住了喉咙,纷纷发出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眼睛如同被泼了辣椒水,瞬间刺痛难忍,泪水横流,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更可怕的是,暴露在烟雾中的皮肤,开始迅速出现骇人的红肿,接着鼓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泡,水泡破裂后流出黄色的脓水,伴随着剧烈的瘙痒和疼痛。严重者直接倒地,身体蜷缩成虾米状,剧烈地抽搐着,口鼻中溢出白沫,很快便在极度痛苦中没了声息,死状凄惨无比。阵地上瞬间乱成一团,恐慌如同瘟疫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面对刀剑箭矢,他们尚可搏杀,面对这无形无质、却能让人在痛苦中腐烂窒息的毒烟,勇气和武艺都失去了作用。
“稳住,不要乱,弓箭手,目标敌军后方投射器具,仰射!刀盾手,前列,准备接敌!”吴三桂的声音依旧沉稳,甚至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奇异的平静。他亲自挥舞着令旗,指挥着尚未被毒气波及或者症状较轻的部队进行反击。稀稀落落的箭雨腾空而起,试图压制清军的远程攻击,但在弥漫的烟雾和爆炸声中,效果甚微。
清军的步兵,穿着厚重的、对毒气有一定过滤作用的浸油棉甲,手持改良后射速更快的火铳和雪亮的长刀,在那种被戚睿涵私下称为“原始连发喷子”的“十发连铳”提供的密集火力掩护下,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涌了上来。他们显然接受了张晓宇的建议,队形更加分散,三人或五人为一小队,交替前进,利用战场上任何可以藏身的弹坑、暗堡残骸、甚至尸体作为掩护,战术动作显得比以前更加灵活、高效,带着一种冷血的精准。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关宁军将士虽然勇悍,个个抱有死志,但在毒气、爆炸和连续作战的多重消耗下,体力与士气都已接近油尽灯枯。防线多处被突破,双方士兵彻底纠缠在一起,进行着最原始、也是最残酷的近距离搏杀。吴三桂身先士卒,长剑翻飞,招式狠辣简洁,接连砍翻了数名冲上来的、明显是精锐巴牙喇兵的清军,但他身边的亲卫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倒下,每一个人的倒下,都意味着防御圈又缩小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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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睿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