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倩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窗外萧条的街景和偶尔匆匆走过的、面带菜色的行人,她眼中的迷茫和感伤渐渐被一种坚毅所取代。她轻声道:“我明白了。以前听你说起这些,总觉得隔着一层历史的纱幔,虽然愤怒,却不够真切。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知你所言非虚,甚至……现实比言语描述的犹有过之,残酷百倍。我们不能只是看着,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为了这些枉死的冤魂,为了这华夏衣冠,也为了我们来的那个世界的未来。”
她的语气变得异常坚定,右手再次按在了道袍下的短剑剑柄上,这一次,不再是冲动的颤抖,而是一种决意的沉稳。
正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两人立刻警觉起来,交换了一个眼神。戚睿涵示意董小倩戒备,自己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走到门边,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恭敬却不失沉稳的声音:“玄真子道长,玄英子道长可在?小的是鳌拜鳌大人府上的下人,奉我家大人之命,特来送上请柬。”
鳌拜?戚睿涵心中凛然,睡意全无。他们之前只在入京后那次混乱的宫中小朝会上,远远见过这位以勇武过人、性情倨傲、战功赫赫而着称的满洲权贵,位列议政大臣,手握重兵,是如今清廷实际上的核心掌权者之一。双方并未有过任何直接接触。他怎么会突然注意到他们两个看似普通的“道士”,还派人送来请柬?
戚睿涵心中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打开了房门。只见一名穿着藏青色干净利落短褂、腰板挺直、眼神精亮的仆役站在门外,双手恭恭敬敬地奉上一封制作精美、用红纸封套的请柬。
“我家大人素闻两位道长道法高深,学识渊博,尤擅养生炼丹之术,心中甚为仰慕。特于中元节当晚,在府中设下素宴,诚邀两位道长屈尊莅临,讲道说法,探讨长生久视之道,不知二位道长可否赏光?”那仆役说话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显然是鳌拜府上得力且见过世面的心腹之人。
戚睿涵接过请柬,触手是光滑坚韧的纸质。他打开封套,抽出内页一看,果然是鳌拜的亲笔邀请(或是幕僚代笔,但落款是鳌拜的印章),措辞还算客气,约定于三日后的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晚上,过府一叙。
这是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变数。鳌拜是清廷核心权贵,地位显赫,若能进入他的府邸,或许能探听到更多清廷高层的动向、军事部署,甚至找到除了策反李成栋父子之外的、更能影响局势的突破口。但同样,这也无疑是深入龙潭虎穴。鳌拜此人性情暴戾,猜忌心重,权力欲极强,稍有不慎,一言一行露出破绽,便是万劫不复之地,之前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可能付诸东流。
戚睿涵心中飞快地权衡着利弊,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方外之人对权贵邀请的淡然与荣幸,对那仆役道:“无量天尊。承蒙鳌大人厚爱,贫道与师妹深感荣幸。鳌大人军务繁忙,竟还记得我等山野之人,实在令人感佩。请回复鳌大人,中元节之夜,贫道二人定当准时赴约。”
那仆役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躬身道:“如此甚好。小人定当回禀大人。届时府上会派车马来接,两位道长静候即可。小人告退。”
送走仆役,轻轻关上房门,戚睿涵脸上的淡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他将那封沉甸甸的请柬放在房间中央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旧木桌上,与董小倩对视。
“鳌拜相邀,是福是祸?”董小倩蹙着秀眉,低声问道。她的手依旧按在短剑上,显露出内心的戒备。
“福祸相依,吉凶难料。”戚睿涵沉吟道,目光锐利,“他权势熏天,是清廷如今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若能取得他的些许信任,哪怕是仅仅能偶尔进入他的府邸,对我们打探消息,了解清廷内部派系斗争,甚至未来或许能有机会影响某些决策,都大有裨益。但此人生性多疑,残暴好杀,对汉人尤其警惕。我们须得万分小心,一言一行,乃至一个眼神,都不能露出丝毫破绽。要扮演好‘有真才实学、淡泊名利却又对权贵有所求’的修道之人形象。”
董小倩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我晓得。江湖上逢场作戏、虚与委蛇的事情我也见过不少。届时我随你同去,我们见机行事,互相照应。”
戚睿涵拿起那封请柬,指尖摩挲着光滑而冰凉的纸质,仿佛能感受到其背后所代表的权力与危险。窗外,夕阳的余晖正勉力穿透厚厚的云层,给灰暗的京城染上了一层不祥的、如同血染般的橘红色。中元节,鬼门大开,百鬼夜行。民间传说,这一日阴气最盛,亡魂返家。鳌拜选择在这个敏感而又充满阴森意味的日子邀请道士讲道,其心思,恐怕绝不简单,绝非仅仅是探讨什么“长生久视之道”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