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成哲坐在货运列车的守车里,手里拿着行军水壶,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水是早上在石家庄站灌的,这会儿已经温吞吞的,带着股铁锈味。但他不敢多喝——这趟车要跑一天一夜才能到沈阳,路上没处补水。
守车是挂在列车最后一节的小车厢,专门给押运人员用的。地方不大,挤着六个人:金成哲、疤脸刘、还有四个合作社新招的退伍兵。除了他们,车厢里还堆着些货物——合作社这次南下的全部家当:五十张貂皮、一百支鹿茸、三百斤风干野味,还有各种山野菜。总价值超过十万,是合作社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生意。
“金队长,还有多久到天津?”一个叫小李的退伍兵问。他第一次跑这么远的长途,有点紧张。
“快了。”金成哲看看表,“再有一个小时。到天津换车头,加水加煤,咱们也能下去活动活动。”
车窗外,景色单调地后退。农田、村庄、偶尔闪过的小镇。八十年代末的中国铁路,跑的还多是蒸汽机车,黑烟滚滚,速度不快,但胜在载重大,适合运货。
这次他们选择铁路运输,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从东北到广州,公路运输要经过好几个省,路况复杂,车匪路霸多。虽然运输队有护卫,但五辆卡车目标太大,容易被人盯上。铁路相对安全,有铁路公安沿途巡逻,而且一车皮能装几十吨货,效率高。
但铁路也有铁路的问题。车皮紧张,得提前一个月预定;装卸货麻烦,得自己找人;最重要的是,车上得有押运的人,一路守着,吃住都在守车里,辛苦不说,还得防着偷盗。
“都精神点。”金成哲提醒,“天津站人多手杂,别让人钻了空子。”
“放心吧队长。”疤脸刘拍拍胸前的五六半,“有这家伙在,谁敢动咱们的货?”
正说着,车速慢了下来。前方出现了城市的轮廓,烟囱林立,厂房连绵——天津到了。
列车缓缓驶入天津西站。站台上人山人海,挑担的、扛包的、拖家带口的,挤成一团。蒸汽机车喷着白汽,嘶鸣着停下。旅客们像潮水一样涌向各节车厢,叫喊声、哭闹声、哨子声响成一片。
金成哲跳下守车,活动活动僵硬的腿脚。坐了十几个小时,骨头都快散架了。他让疤脸刘带两个人看着货,自己带着小李去车站调度室办理换车手续。
调度室里烟雾缭绕,几个穿铁路制服的人正在喝茶聊天。看到金成哲进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抬了抬眼皮:“什么事?”
“同志,我们是东北来的押运员,车皮号是8376,要换车头去济南。”金成哲递上文件。
中年人接过文件,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等着吧,现在车头紧张,得排到晚上。”
“晚上?”金成哲急了,“同志,我们这批货赶时间,能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中年人笑了,“谁不急?都急。等着吧。”
金成哲知道,这是要好处费。他掏出一包红塔山——出来前郭春海特意交代的,办事用得着——递过去:“同志,行个方便。”
中年人接过烟,脸色好了些:“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车头紧张。这样吧,我尽量给你们安排,但得加钱。”
“加多少?”
“五十。”
金成哲心里骂了句,但还是掏了钱。五十块,相当于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但为了赶时间,只能认了。
拿了钱,中年人办事效率果然高了。不到一小时,新的蒸汽机车挂上了车皮。金成哲回到守车,把情况跟大家说了。
“妈的,这不明摆着敲诈吗?”疤脸刘骂骂咧咧。
“出门在外,这种事难免。”金成哲倒是看得开,“只要货能安全到,花点钱值得。”
列车重新启动,驶出天津站。下一站是济南,要跑七八个小时。金成哲让大家轮流休息,保持警惕。
傍晚时分,列车进入山东境内。太阳西斜,把大地染成一片金黄。铁路两旁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农人们赶着牛车走在田埂上,一派田园风光。
但金成哲没心情欣赏风景。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这是一种老兵的直觉,在战场上救过他好几次命。
“疤脸,你去车顶看看。”他吩咐。
守车有个小梯子可以爬到车顶。疤脸刘爬上去,举目四望。列车正在穿越一片丘陵地带,铁路沿着山脚蜿蜒,两边是茂密的树林。
“没什么异常。”疤脸刘下来报告。
“还是小心点。”金成哲说,“这段路我听说过,不太平。”
正说着,车速突然慢了下来。不是正常的减速,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怎么回事?”小李紧张地问。
金成哲趴到车窗边往外看。天色已经暗了,看不清楚。但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