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那影，忽然问：“你叛出北境，是假的？”“真叛。”他答得干脆，“叛的是北境统帅府那套旧规——不准斥候擅离防区，不准私通敌国商队，不准……为一个女人，调转整个北境的情报网。”他侧眸看她，海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另一道旧疤：“可我更叛了自己一次。”“我把所有能调动的线，全撒向罗扶海岸。只为等一艘楼船，载着一个不肯回头的女人，驶向红礁。”“因为我知道，若你不来，我就真成了红礁的鬼。”“若你来了……”他左手松开，断铃坠入海中，无声无息。“……我就还是你的陆铭章。”戴缨久久未语。海浪扑上船头，浸湿她的鞋袜。她低头，看着自己映在浪尖的倒影——素衣，玄斗篷，发髻未挽，只一支木簪斜插。倒影在波光里支离破碎，又不断聚拢。她忽然想起那日离开北境前夜，他递来一盏灯，灯芯将尽，火苗摇曳如豆。她问：“若我不来呢？”他说：“那灯灭了，我就把它埋进北境的雪里。等哪年春暖，雪化了，灯油渗进土，长出的第一棵草，我会叫它‘戴缨’。”浪又扑来。这一次，戴缨迎着它，抬起了头。“陆铭章，”她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带路。”“去哪？”“去你埋灯的地方。”他怔住。然后，他大笑起来，笑声震得舢板都在抖，震得海面黑鸢剪影簌簌颤动。他转身，抓起船桨，狠狠一撑。舢板如箭离弦，射向那片吞噬一切的墨色深处。而在他们身后，楼船高耸的桅杆之上，一只真正的黑鸢，不知何时悄然栖落。它歪着头，漆黑的眼珠映着远处红礁石塔的微光，静静俯瞰着这艘离岸的小舟，以及舟上，终于并肩而立的两个人。风更大了。浪更高了。可那盏灯，终究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