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将话头挑起，苏恩道出“有情”。然而，戴缨将话带到另一个方向：“小城主这话怕是不实，依我看，小城主非但不是‘有情’之人，反倒是个‘无情’的，尤其对缨娘我……更是无情。”苏恩先是一怔，戴缨软下来的态度，让他有些猝不及防，却又大为欣喜。“这话可是冤枉。”他立刻叫屈，目光愈发地黏在戴缨的身上。“有无冤枉，小城主该是清楚。”戴缨说道，“若真有情，怎会让我到那暗无天日的牢里，替你担下杀人的罪过？”“红礁”二字一出，归雁猛地惊醒，身子一颤，手肘从桌面上滑落，撞得茶盏“哐啷”一声脆响，水泼了一桌。戴缨却未动，只将搁在窗栏上的手臂缓缓收回，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一道细密的暗线针脚——那是她离北境前夜，亲手拆了旧袍里衬，将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缝进袖缘的夹层里。纸上是陆铭章亲笔所书三行字，墨色沉而韧，写的是：“若舟过红礁，勿登岸；若闻更鼓三响，闭户燃灯；若见黑鸢掠桅，即刻下舱。”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这绢纸的存在，连归雁也不知。窗外风势忽紧，卷着咸腥气扑进来，吹得帐角翻飞如翅。戴缨起身，走至门边，轻轻合上房门，又以一根细铜簪横插门闩——这是罗扶老船家教的法子，防人推门，亦防风掀扉。归雁已慌忙收拾残局，一面擦水一面压低声音：“娘子，那日荷花娘子说得那样郑重……红礁不属任何一国，无官无律，只有刀与火。咱们真要停一整日？”“不是停一整日。”戴缨回身，取下挂在壁钩上的素青披风，抖开，搭在臂弯，“是明日辰时抵港，未时起锚。六个时辰。”归雁一怔：“六个时辰……够做什么？”“够杀人，也够逃命。”戴缨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铁钉，凿进空气里。归雁喉头一紧，再不敢多问，只默默去取铜盆、布巾、干粮、药瓶——这些都是这几日悄悄备下的。她记得娘子曾说：“海上最怕的不是风浪，是人在静处生出的念头。”如今念头未生，杀机已近。戌时初，楼船尚未入港，海面却起了异象。天边云层低垂，如墨汁泼洒，不见星月，唯余海平线处一道惨白微光，仿佛大地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透出底下森然骨色。海风骤然转冷，裹着铁锈般的腥气，刮得人面皮生疼。甲板上灯火明明灭灭，船工们跑动的脚步声变得急促而压抑，吆喝声也短促得像被刀截断。陈左叩门而入，肩头沾着几星水珠，面色凝重：“东家，船老大传话，红礁港不许泊于主码头，改停西礁湾——那里是乱石滩，只容小舟靠岸。大船悬锚于浅水，放三条舢板接客。”“为何？”戴缨问。“说是……今日有‘巡礁使’入港。”陈左顿了顿，才道，“船老大说，这人姓裴，从前是北境军斥候营的副统领，三年前叛出大衍，投了红礁的‘九鲨帮’，如今专管进出港口的盘查。”归雁手一抖，布巾掉在地上。戴缨却极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早料到这一节。她走到桌边，掀开砚盒，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字，字迹清峻如刀锋削就：> 船泊西礁湾，不登岸，不启窗，不燃明灯。> 若闻梆声三响，即闭窗、熄烛、伏于榻底。> 若见黑鸢掠桅，无论何时，速携干粮、水囊、匕首，随我下至二层货舱东侧第三格，撬开木箱底层夹板，内有暗格。她将纸折好，递给陈左：“交予船老大，只说，若他信得过，便照办。若不信，也莫声张，只当没看见。”陈左双手接过，指节绷得发白。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单膝跪地，声音哑得厉害：“东家……您早知会至此？”戴缨没答，只抬手，将窗扇推开一条窄缝。风灌进来，带着浓重的潮气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糊味——不是火烧，而是人焚烧旧物时，纸灰混着油脂的闷呛。远处海面，几点幽绿火光浮沉不定，如鬼眼眨动。“北境军斥候营……”她喃喃道，目光却越过那片绿火，投向更深的黑暗，“他既来了，说明北境不止失地，怕是连斥候线都断了。”归雁倒吸一口冷气：“那陆将军他……”“他若安好，不会任自己人堕入匪窟。”戴缨终于阖上窗扇，咔哒一声，铜栓落槽，“他若不好……红礁便是第一道关。”次日寅时，天未明，船已缓缓减速。海面愈发死寂，连浪声都似被什么吞没了。甲板上传来沉闷的锚链绞动声，一下，又一下，如同巨兽在胸腔里擂鼓。卯时初，船身微震，稳住。舱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却非往日那种喧闹市井气，而是一种低哑的、含着试探与戒备的嗡鸣。有人咳嗽，有人拔刀鞘半寸又按回去，还有孩童被捂住嘴后压抑的呜咽。戴缨早已起身，素衣未换，只在外头加了一件玄色斗篷，兜帽深垂，遮去大半面容。她站在门后，耳贴门板，听走廊脚步声。来了。不是一人，是三人。步履一致，落地无声，靴底似裹了厚绒。其中一人腰间佩刀，刀鞘磕碰腰带，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节奏稳定，分明是常年控刀之人的习惯。他们在门前停住。“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不是陈左，也不是船工。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修长，虎口有茧，腕骨凸起如刃。那人未进门，只将一张黑底金纹的硬质名帖，用两指夹着，缓缓推进门缝，直抵门槛内三寸。归雁惊得后退半步，手已按上腰间匕首。戴缨却伸手，稳稳接住名帖。帖面无字，只绘一只振翅黑鸢，羽尖一点朱砂，未干。她低头，对着那点朱砂凝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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