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台城内的铜漏似乎被岁月磨钝了齿轮,滴漏声在太极殿的回廊间拖曳成绵长的叹息。齐武帝萧赜的病势在重重帷幔间一日重过一日,龙榻前的银香炉里,龙脑香燃尽时爆出细微的噼啪声,惊得侍立的太医令手一抖,朱漆托盘上的玉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响。掖庭宫娥们躲在朱红廊柱后交头接耳,“国丧” 二字像未燃尽的火炭,被她们呵着白气的嘴唇传递时,在潮湿的空气中滋滋作响。中书省的黄门郎们抱着成捆的黄绢诏敕往来如飞,袍角扫过丹陛时带起细碎的尘土;朱雀航头的巡逻甲士增加了三倍,明光铠在日头下连成一片晃眼的银白;秦淮河上的商船被勒令停舶,桅杆如林般矗立在浑浊的水面,整座都城如同一张绷紧的弓,弦上的羽箭在风中微微震颤,随时可能射向未知的方向。
三更梆子敲过,王融的靴底在军帐青砖上碾出细碎的声响,靴跟上的铁齿刮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烛火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平日里顾盼神飞的桃花眼,此刻燃烧着比火焰更炽热的野心。“叔达兄请看 ——” 他猛地展开一幅丝绢舆图,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重重戳在宫城玄武门的位置,指腹下的绢面被戳出清晰的凹痕,“主上春秋已高,东宫储君素无令名,每于朝堂应对结舌,朝野早有微词。若趁大行皇帝晏驾之际,以子良王兄之贤德,率我等亲卫甲士入承大统,此乃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腰间的玉具剑随着动作在烛火下闪过冷光,剑穗上的红宝石坠子如同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
萧衍垂眸凝视着舆图上蜿蜒的御道,那朱红线条在烛火下宛如一道凝固的血痕。案头茶盏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沉静的面容,水汽氤氲中,能看见他紧蹙的眉头在额间刻出深深的川字。自襄阳起兵以来,他经历过荆襄水战的惊涛,也曾在义阳城下目睹箭矢如蝗,此刻却觉得这张舆图比任何战场都更让人心惊。“元长啊,” 他终于开口,声线如玄武湖水般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你看这宫城九重,卫尉寺的金吾卫掌宫门禁卫,中领军的禁旅控御京畿,哪一处是我们能轻易掌控的?子良王仁厚有余,而权变不足,前日议事时,不过提及减省太官膳食,已被御史台弹劾沽名钓誉。” 他缓缓抬起眼,烛火在瞳孔里碎成两点寒星,眼角的细纹因凝重而微微收紧,“你想以一军之力行废立之事,如同以卵击石。当年建平王刘景素据京口起兵,麾下亦有勇士数千,终落得身首异处,前车之鉴,岂可不察?”
王融的袍袖扫过案几,茶盏倾侧,褐色的茶水在舆图上漫开,沿着玄武门外的街巷纹路蜿蜒流淌,宛如一滩正在凝固的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脖颈间的青筋随着话音突突跳动,“若待东宫登基,我等曾为子良心腹,岂有容身之地?君不见袁粲、刘秉诸公,当年何等风光,末了皆作刀下之鬼!” 他忽然抓住萧衍的手腕,掌心的汗濡湿了对方甲胄的护腕,“叔达兄素有经天纬地之才,难道要甘居人下,坐看他人青云直上,而我等沦为阶下之囚吗?”
萧衍沉默地抽回手,拾起案上的狼毫,笔尖蘸着徽墨,在舆图空白处悬停良久,墨滴在绢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最终他手腕轻转,在玄武门外画了一道曲折的弧线,那线条如同青溪九曲,在宫墙与坊市间迂回穿行。“你看这青溪九曲,” 他指着墨迹道,指尖划过湿润的墨痕,留下一道淡黑的印记,“看似迂回迟缓,却能绕过巨石险滩,终入长江。为政如治水,急流勇进者多覆舟,善迂回者方得长远。当年王景治河,亦是以疏代堵,方保千年安澜。” 他将笔搁在笔山,那支紫毫笔因用力而微微弯曲,“此事我绝不能从,也望你三思。须知箭在弦上,发则无回。”
然而王融甩袖离去时,袍角扫落了案上的《春秋公羊传》,书页哗啦啦翻到 “君亲无将,将而必诛” 那一页。萧衍望着他消失在帐外的夜色中,那背影如同匹脱缰的烈马,在残月映照下奔向不可知的深渊。十日后的黎明,当第一缕晨光掠过宫墙的鸱吻时,建康城传来惊天巨变:王融矫诏拥萧子良入宫的计划败露,被东宫卫率当场拿下。午门的钟声沉重响起时,每一声都像敲在萧衍的心上。他站在军帐前,望着西天那片被朝霞染得通红的云彩,仿佛看见王融被拖拽过御道的身影,手中紧握的一卷《孙子兵法》已被汗水浸湿,书页间 “兵者,诡道也” 几字被洇得模糊不清。
数日后,当王融被赐死的消息传来时,萧衍正在校场操练士卒。秋阳下,队列中齐整的长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