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早已人挤人。衙役们手拉手拦成人墙,才勉强清出条路。
新贴的告示前,吏员高声宣读:
“告沧州父老:本侯奉旨赈灾,至今三载,乱局已定。今遵皇命返京,特举南皮县令陈佑民接任知府。陈县令清廉能干,绝非前任可比。”
“昔我来时,满目疮痍;今我离去,万物复苏。愿沧州永享太平。”
“三日后辰时,本侯自城东码头启程。诸事交由新任知府处置,特此通告。”
衙役读完文书,喉头已有些发紧,轻咳一声压下情绪,转身退回值房。
这位侯爷对沧州的恩泽,不仅惠及黎民,更泽被这些底层吏胥。
胥吏一途,既无科举晋身之阶,世代相袭又成定例。不上不下的处境,使他们成了官民之间的夹心层。
在官老爷看来,他们不过是领着微薄俸银的差役;百姓眼中,他们又成了狐假虎威的衙门鹰犬。
直到岳将军坐镇沧州,带着他们为乡梓办实事,才让这些吏胥真正活出人样。
谁愿终日受这夹板气?衙役退下时,门外摩肩接踵的百姓突然静默下来。
时有妇人压抑不住啜泣,悲戚之意如涟漪荡开。却无人觉得不妥——即便是铁打的汉子,此刻也都红了眼眶。
......
三日转瞬即逝。
府衙内外忙得人仰马翻。
陈佑民接印视事,岳山将沧州发展规划细细写成册子交付,特别嘱咐若有疑难随时来信。
这平原沃野的沧州,既是未来京畿粮仓,又是新政示范要地,往后少不了各方前来观摩。
为防人走政息,岳山事无巨细交代妥当,更令薛家商号与新兴漕帮全力辅佐新知府。
后宅院里,林黛玉与薛宝钗已收拾停当。两架马车静静停在庭前,只待岳山回来话别。
纤指相扣的两位姑娘正心潮起伏,见岳山踏进院门,不约而同仰起泪眼。
岳山最怕这般离愁别绪。话说重了徒增伤感,说轻了又恐显得薄情。尤其面对林黛玉这样七窍玲珑的,更需拿捏分寸。
时辰到了,林妹妹可都齐备?他故作轻松地笑道。
林黛玉轻轻点头。
路上多保重,记得按时服药用膳,每日也要活动筋骨。转向薛宝钗又道,这一路就劳薛姑娘照应了。京城自有接应,若薛家遇着难处,尽管来信。
薛宝钗敛衽应道:侯爷嘱咐,妾身谨记。
最后看向香菱时,这丫头似有所感,上前与两位姑娘行礼后,默默站到岳山身侧。
你也准备好了?
香菱抿唇轻应,始终不敢看那三个小丫鬟——这几日她们眼里的妒火,简直要把她烧出窟窿来。
待林薛二人登车时,雪雁突然扑到岳山跟前,抹着眼泪道:岳将军,我会想您的。
岳山轻抚雪雁的秀发,在众少女的注视下含笑问道:“是真心惦记,还是馋嘴?下次见面给你做点心。”
雪雁仰起脸:“当真?”
“自然当真。”
雪雁认真点头:“那我从现在开始节食,等再见岳将军时再大吃特吃。”
岳山忍俊不禁:“何苦委屈自己?府里还缺你一口吃食不成?”
雪雁固执地摇头,转身上车时还不忘向岳山挥手。
紫鹃悄步上前,对岳山盈盈施礼,眼波流转。虽已暗通款曲,她却不敢如雪雁那般放肆。
岳山会意,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才送上马车。紫鹃霎时红了眼眶,岳山笑着替她拭泪:“路上还需你多照应。”
待车夫扬鞭之际,黛玉忽然掀起车帘:“岳大哥,有件事——”
岳山近前,只见她掏出个绣囊:“这是我贴身戴的香囊,权当黛玉相伴。另有一桩心事......”
话音未落,岳山忽觉面颊一暖。黛玉已灵巧地缩回车内,哪还有平日弱柳扶风的模样。
待车队远去,岳山仍怔怔抚着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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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山恍惚立在原地,仿佛被豢养多年的狸奴突然轻舔了手指。
可这分明是他的颦儿。
掌中香囊犹带体温,幽香与方才萦绕鼻尖的气息如出一辙。素 总以兄长自居,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搅乱了心绪。
“竟已长成大姑娘了......”
他苦笑着摇头。这份悄然变质的情愫,终究再难自欺。
此刻,罪魁祸首林黛玉早已乘车离去,岳山无法追赶询问。
只能等到下次相见时,再细问缘由。
这震撼的一幕,将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中,随他一同前往江南,久久不散。
岳山隐约明白了那小丫头的心思,苦笑着摇头。
这丫头心思竟如此缜密?当真不能把她当小孩子看待了......
只是,该如何向林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