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琅点头。耶律璟的头颅经汴梁往返一趟,早已不是秘密。这口铁匣在西北边境的名声,比任何诏书都管用 —— 它是 “顺者昌逆者亡” 的活招牌,是大周铁蹄踏碎草原的具象化象征。
又行三日,夏州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一座用夯土筑成的巨城,墙体呈暗黄色,与周围的戈壁浑然一体,唯有垛口的黑旗和城头的党项骑兵,昭示着这里的主人。
“来了!大周天使的车仗来了!” 城头哨兵的呼喊声被风撕得粉碎,却清晰地传入陈琅耳中。
城门缓缓洞开,一队党项骑兵列成两队,甲胄上的铜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却掩不住他们眼神里的紧张。李彝殷带着人候在城外,绯色官袍在寒风中鼓荡,像一面笨拙的旗子 —— 那是柴荣赏给他的正三品官袍,此刻穿在他身上,倒像偷来的一般。
陈琅勒住马,目光扫过人群。李彝殷身后站着几个党项首领,其中一个刀疤脸汉子腰间的弯刀镶着银饰,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刀柄,见陈琅看来,慌忙低下头,耳尖却微微发红 —— 那是气血上涌的征兆。
“臣…… 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 李彝殷的声音比风还抖,刚要下拜,左脚却被冻石绊了一下,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倾。
李光睿眼疾手快扶住他,李彝殷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触电般挣开儿子的手,执意要躬身到底,结果动作太急,官帽上的簪子掉在地上,滚到陈琅马前。
符清漪的手瞬间按在腰间的刀上,指节泛白。御龙直的卫士也同时绷紧了身体。
陈琅却弯腰捡起那支玉簪,簪头雕刻着党项特有的狼纹,只是狼眼处的玉质已有些发乌。“李节度不必多礼。” 他将簪子递还,声音平淡,“圣上派我等来,是宣抚,不是问罪。”
李彝殷接过簪子的手一直在抖,插进头发三次才戴好。他身后的刀疤脸汉子突然开口,用生硬的官话道:“天使远道而来,不如先入城歇息?我等已备下酪浆和烤羊。”
“不必急着宴饮。” 陈琅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银饰弯刀上,“听说李节度将府衙大堂腾了出来,正好,先去看看地方。”
他说的 “地方”,自然是安放铁匣的地方。李彝殷脸色一白,忙点头:“是是是,早已备好石砧,就等…… 就等圣物入堂。”
府衙大堂比陈琅想象的更宽敞,穹顶挂着几盏牛油灯,照亮了墙上的牦牛头骨和熊皮。火塘里的牛粪火噼啪作响,烟气顺着穹顶的缝隙往上飘,在梁上积了一层黑灰。
铁匣被御龙直卫士抬上石砧,黑毡一掀,精铁的冷光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瞬间压过了牛粪火的暖意。李彝殷的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腰撞到了身后的柱子,发出 “咚” 的一声。
“这是辽主耶律璟的首级。” 陈琅坐在胡床上,端起李光睿奉上的酪浆,“圣上有旨,留在此地,镇一镇边地的戾气。”
刀疤脸汉子突然冷笑一声:“天使说笑了,我夏州向来太平,何须这等凶物镇着?”
“是吗?” 陈琅放下杯子,目光陡然锐利,“那前日从金明寨逃回来的牧民说,有辽军残部潜入贺兰山区,与某些‘不愿归附’的部族暗中勾结,又是怎么回事?”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李彝殷慌忙道:“那都是谣言!是些小毛贼在作祟,臣早已派人去清剿了!”
“最好是谣言。” 陈琅站起身,走到铁匣前,指尖轻轻敲了敲匣盖,发出沉闷的响声,“代州城下,那些说‘契丹不可战胜’的人,最后都成了京观的一部分。李节度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圣上还说了,定难军归附后,过往的茶马互市可以恢复,甚至可以扩大 —— 但前提是,夏州的城门,要对大周的商队敞开;夏州的盐池,要按市价供给河东;还有,那些藏在贺兰山里的‘小毛贼’,得有个说法。”
每说一句,李彝殷的头就低一分,最后几乎要埋进胸口。刀疤脸汉子的手紧紧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敢再说话。
“今日先到这里。” 陈琅转身往外走,“明日,我想去金明寨看看。听说那里的盐池,是定难军的命脉?”
李彝殷连忙应道:“是是是,臣明日亲自陪同!”
回到客帐时,天色已暗。符清漪将帐门掩好,低声道:“那刀疤脸是党项野利部的首领,名叫野利旺,去年还带人抢过河北盐铁司的商队。”
陈琅正在翻李彝殷呈上的田册,闻言抬眉:“哦?这么说来,他腰间的弯刀,倒是用抢来的银子镶的?”
“极有可能。” 符清漪走到地图前,指着贺兰山区的位置,“金明寨在盐池边,野利部的牧场离那里最近。您提出去金明寨,他们必然会紧张。”
陈琅将田册合上,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却处处透着猫腻 —— 丁口数比实际少了近三成,田亩数却多报了一千顷。“紧张才好。” 他走到窗前,撩开毡帘望向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