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王公子,可愿穿上此甲,亲赴石头城前线,与桓玄麾下那些同样披坚执锐的‘楚卫’商议一番?看看是琅琊王氏的唇舌锋利,还是桓玄的破甲箭矢和重斧,能凿穿这身寒铁?”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担架上那副残甲胸口的巨大裂痕,发出沉闷的“铛”声。
王劭被陈衍的目光刺得脸色煞白,看着那副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残甲,想到传闻中“铁浮屠”刀箭难伤的恐怖,再想到前线血肉横飞的惨状,那股门阀公子的傲气瞬间被碾得粉碎,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到了父亲身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门外铁甲偶尔发出的轻微摩擦声。谢混(谢安之孙,已暗中投靠刘裕)冷眼旁观,心中暗叹:百年风流,终究抵不过这冰冷的寒铁与淋漓的鲜血。门阀赖以生存的清谈玄理、政治平衡、身份矜贵,在绝对武力的碾压下,脆弱得如同琉璃。
王谧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族人眼中的恐惧,再看看那副无声诉说着力量与毁灭的残甲,最后望向陈衍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终于明白,刘裕派陈衍来,派这身残甲来,就是要撕碎门阀最后一丝虚妄的优越感,用最原始、最冰冷的力量告诉他们:时代变了!选择权,从来不在他们手中!
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所有的矜持和算计都化为无力。他艰难地抬手,指向案几上桓玄那份“勤王诏”,对管家道:“取…取火盆来。”
熊熊的火焰在书房内燃起。王谧亲手将桓玄的诏书投入火中,看着那代表桓楚权力的锦帛在火焰中迅速蜷曲、焦黑、化为飞灰。
“陈将军,”王谧转向陈衍,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请转告镇北将军,琅琊王氏…愿为建康‘安’途,略尽绵薄之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府中尚有存粮万石,族中健壮子弟…亦可助将军维持城中秩序。”
“王司徒深明大义,末将佩服。”陈衍拱手,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他挥了挥手,两名铁浮屠战士抬起那副残甲,转身便走。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如同敲打在王氏府邸每一个人心头的丧钟,渐行渐远。
陈衍带着铁甲队离开后,王劭才敢喘口大气,看着火盆中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心有余悸地喃喃:“父亲…那陈衍…那甲…”
王谧颓然坐回椅中,望着门外乌衣巷依旧明媚却已感觉冰冷的阳光,苦涩道:“寒铁已碎朱门权…从今往后,这建康的天…是刘寄奴的天了。琅琊王氏…不过是这新天之下,求存的一族罢了。”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谢混,“安石(谢安)公若在,不知会作何想?”
谢混抚摸着案几边缘,目光深邃:“叔父(王谧),安石公曾言‘为政当如烹小鲜’。如今鼎鼐已易,烈火烹油,与其做那覆巢之卵,不如…做那釜底抽薪之人。刘寄奴虽寒,其力…却可破万巧。” 他心中已明,陈衍此行,不仅为王氏,也为所有观望的门阀,敲响了旧时代的丧钟,也划定了新时代的门槛。寒铁铸就的权柄,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