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般涂抹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檐角风铃在寒风中发出清脆却孤寂的声响。执掌朝政已届三年的相国子之立在燕王宫的丹陛之上,宽大的玄色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深邃,望向宫墙之外渐次亮起的灯火,那些属于燕国百姓的微光,在他眼中忽明忽暗,如同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度。
“相国,宫门即将落钥。”侍从低语提醒。
子之未动,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侍从退下。他需要这片暮色,需要这片刻的宁静。三年了,自从燕王哙效仿上古禅让,将王位“禅让”于他,他便未曾有过一夜安眠。他知道,那些旧贵族正咬牙切齿,那些姬姓宗室正暗中谋划,那些被他新政触动了利益的人们,正如同黑夜中的饿狼,窥视着时机。
“禅让...”子之嘴角勾起一丝苦笑。燕王哙的天真与理想主义,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战国时代,是何等奢侈与危险。他接受了这份“禅让”,不是因为贪恋权位,而是因为他深知,若不如此,燕国将在列强环伺中沦为鱼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子之不用回头便知是谁——他的心腹,易城司马田诲。
“相国,有密报。”田诲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紧张。
子之缓缓转身,步入殿内。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雕龙画凤的墙壁上摇曳,如同不安的预兆。
“将军市被与太子平密会,已三次。”田诲呈上一卷密报,“他们的谈话虽未能探得全部,但‘清君侧’、‘除奸佞’之语屡有提及。”
子之接过密报,并未立即展开。太子平,那个被他废黜的储君,终究不甘心。而将军市被,那个以勇猛闻名的将领,手握易城三成兵马。
“北地可有动静?”子之的声音平静得令人不安。
“齐国边境增兵,似有异动。赵国使节频繁出入太子府。”
子之闭目片刻,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绝:“加强宫城守卫,换掉市被麾下的宫门卫队。另外,派人暗中保护太子平。”
田诲惊讶抬头:“保护太子?”
“他是燕王的儿子,燕国的公子。”子之的声音毫无波澜,“即便他要杀我,也不该死在刺客之手,更不该成为齐国伐燕的借口。”
与此同时,易城东市附近一处看似普通的宅邸内,烛火通明。
太子姬平已过而立之年,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郁气。他身着素色深衣,腰佩父亲所赐的玉玦,那是在他出生时,燕王哙亲手为他系上的。
“市被将军,时机已至。”太子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子之变法,触动宗室贵胄利益;削减军费,将士怨声载道;苛捐杂税,百姓苦不堪言。你我举事,非为私利,实为燕国社稷。”
将军市被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劈至下颌,那是十年前与东胡作战时留下的印记。他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随太子,清君侧,复正统!宫中卫队有三分之一是我旧部,只要太子一声令下,今夜便可攻入王宫!”
“不可急躁。”一位白发老者缓步从屏风后走出,他是太子平的老师,前太傅公孙柳成,“齐赵两国虎视眈眈,若燕国内乱,必引外敌入侵。”
太子平苦笑:“老师,难道我们就坐视子之篡位,毁我燕国七百年基业?”
公孙柳成长叹:“老臣非是劝阻,只是提醒。若举事,必求速战速决,在齐赵反应过来之前,平定乱局,扶太子登基。否则...”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市被猛然起身,手按剑柄。太子平示意他放松:“是自己人。”
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身影闪入室内,解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却苍白的脸——太子平的幼弟,公子姬职。
“二哥,齐国有消息了。”姬职气息未定,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太子平心中一紧:“齐国如何说?”
姬职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齐王使者秘密见我,说齐王愿助太子复位。这是密信。”
太子平迅速展开帛书,借着烛光阅读。信中,齐王以极其谦恭的语气写道:“寡人闻太子坚持大义,将欲废私而立公,整饬君臣之义,明父子之位。寡人之国小,不足以为先后。虽然,则唯太子所以令之。”
“好一个‘唯太子所以令之’!”公孙柳成接过帛书,仔细端详后冷笑,“齐国地广兵强,却自称‘国小不足以为先后’,其虚伪如此。这分明是要诱使我燕国内乱,好趁机渔利。”
市被皱眉:“太傅的意思是,不应与齐国合作?”
“非是不合作,而是不可全信。”公孙柳成目光如炬,“齐国想借燕国内乱谋利,我们亦可借齐国之势成事。关键在于,在齐国介入之前,我们必须掌控易城,拥立太子,造成既成事实。届时齐军若来,便是干涉燕国内政,列国自有公论。”
太子平沉默良久,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易城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