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庸接过简牍,展开细阅,眉头渐锁。简上只有寥寥数字:“三桓不和,哀公欲动。公孙有陉,可为内应。”
“公孙有陉……”后庸沉吟,“此人乃鲁侯心腹,素与三桓不睦。若真能为我所用,此行事半功倍。”
范无疾低声道:“然亦可能是陷阱。三桓专权多年,岂容鲁侯有异动?此或是引我入彀之计。”
后庸将简牍收入袖中:“真伪难辨,见机行事便是。传令,加速前行,十日内务必抵达曲阜。”
“诺!”
车队重新启程,向北渡过长江。江面宽阔,水势滔滔。后庸立于船头,衣袂飘飞。他想起当初越国战败,勾践入吴为奴,文种、范蠡苦撑危局。那时越国疆土不过百里,甲兵不过五千,谁能想到有今日?
“大人,过了此江,便是中原之地了。”船夫操着浓重的吴音说道。
后庸点头,心中却涌起复杂情绪。中原,那是礼乐文明的发祥地,是诗书礼易的故乡。越国虽强,在中原诸侯眼中,仍是断发文身的蛮夷。此行不仅要夺回邾土,更要为越国正名。
鲁都曲阜,季孙氏府邸。
季孙斯坐于堂上,面色阴沉。这位鲁国执政卿,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专鲁政已数十年。堂下,叔孙州仇、孟孙何忌分坐左右,鲁国三桓齐聚,气氛凝重。
“越使后庸,已至邾境。”季孙斯将简牍掷于案上,声音冷峻,“勾践之意,昭然若揭。借邾土之事,插足中原,试探我鲁国虚实。”
叔孙州仇闻言冷笑:“越人蛮夷,侥幸败吴,便真以为可号令天下?昔年吴王夫差黄池之会,诸侯尚且阳奉阴违。勾践何人?不过一降君奴仆,也敢觊觎中原?”
孟孙何忌却摇头,这位孟孙氏宗主,在三桓中以谨慎多谋着称:“叔孙兄不可轻敌。勾践此人,能屈能伸,心机深沉。吴王夫差之鉴在前,不可不防。且去岁越师已侵我边邑,掳我百姓,其军悍勇,不可谓无备。”
季孙斯指节轻叩案几:“邾土之事,其实可商。骀上之田,不过七邑,地狭民寡。然若轻易退让,恐开恶例。今日让邾,明日齐、楚皆可借越势逼我鲁国。”
“然若不让,越师来犯,何以抵挡?”孟孙何忌反问,“去岁边邑之战,越甲三千破我边军五千,其战力可见一斑。且越国新都琅琊,距我鲁国不过旬日路程。若勾践倾师来犯……”
叔孙州仇拍案而起:“孟孙子何出此言!鲁国虽弱,尚有甲兵十万,城邑数十。且鲁乃周公之胤,礼乐之邦,天下诸侯,岂会坐视蛮夷侵凌?若越来犯,可求援于齐、晋!”
季孙斯摆手示意叔孙州仇坐下:“二位所言皆有道理。然当下之计,在于如何应对后庸。此人乃勾践重臣,据说能言善辩,深通中原礼法。若仅以蛮夷视之,恐会吃亏。”
三人商议未决,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季孙氏家臣匆匆入内,躬身禀报:“主公,宫中有变。”
“何事?”
“公孙有陉昨夜密会鲁侯,至三更方出。今晨,鲁侯召太医入宫,称病不朝。”
季孙斯眼神一凛:“公孙有陉……此人与三桓素来不睦,常怂恿鲁侯收权。此时密会,必有所图。”
孟孙何忌沉吟道:“莫非鲁侯欲借越使之势,压制三桓?”
堂内一时寂静。三桓专权百年,鲁侯形同虚设,然君臣名分仍在。若鲁哀公真与越国勾结,借外力以除内患,确是三桓心腹大患。
“报——!”又一家臣奔入,“越使车队已至城南三十里!”
季孙斯起身,整了整衣冠:“先迎越使。宫中之事,容后再议。传令,依诸侯使臣之礼,开南门相迎。”
“诺!”
曲阜南门,旌旗招展。
鲁侯哀公率卿大夫出迎,依周礼,诸侯迎使者当出郊,然哀公只至城门,已是怠慢。哀公面有倦色,冕旒之下,目光时瞥向身旁的季孙斯,似在寻求指示。
季孙斯立于哀公左首,面色平静,心中却暗潮汹涌。昨夜密探来报,公孙有陉府中有一神秘客人,疑似越国暗探。若真如此,此番越使来鲁,恐怕不只是为邾土之事。
蹄声嘚嘚,车轮滚滚。越国使队缓缓行来,仪仗齐整,甲士肃然。后庸乘四马轺车,玄端素裳,冠冕堂皇,竟完全依中原诸侯卿大夫的礼制装扮。
车队至城门前停下,后庸下车,趋步上前,依礼三揖。
“越使后庸,奉越王之命,聘问鲁侯。谨献国书、贽礼。”后庸声音清朗,举止从容,竟无半分蛮夷之气。
哀公勉强笑道:“使者远来辛苦。寡人闻越王安康,心甚慰之。”
按礼寒暄后,众人入城,至鲁宫大殿。殿中已设宴,钟鼎陈列,乐工待命。然气氛凝重,无人有宴饮之心。
酒过三巡,后庸起身,举觞道:“外臣奉王命,有一事请教鲁侯。”
哀公持觞的手微颤:“使者请讲。”
“邾国,越之与国也。去岁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