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践……”夫差喃喃低语,指节因用力扣紧车辕而发白。远处天边传来隐隐雷声,夏日的暴雨即将来临。风吹起他散落的几缕发丝,露出额角新添的深刻皱纹。他仿佛能听到来自南方那个宿敌的、无声的嘲笑。
与此同时,在钱塘江畔的越国军营中,勾践正与范蠡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前对弈。黑白两色的玉石棋子落在桃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帐外传来士兵操练时整齐的呼喝声,与江涛拍岸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奏响着一曲战争的序曲。
“夫差已收下厚礼。”范蠡落下一枚光滑的黑子,棋盘上的局势顿时为之一变,白子的气瞬间被切断了几口,“但此人刚愎自用,受此大辱,必不甘心。”
勾践执白子,沉吟良久,指尖在温润的棋子间轻轻搅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吴国虽丧太子,国力受损,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根基尚未大损。”他最终将指尖的白子放入一旁的陶罐,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我们需得耐心等待,就像老练的猎人等待一头受伤的猛虎耗尽它最后的力气,任何的急躁都可能招致反噬,功亏一篑。”
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卷入营帐,吹动勾践身上素白的麻布衣袂。他望向北方,目光似乎越过了千山万水,穿透了时空,清晰地看到了那个曾让他受尽屈辱、卧薪尝胆多年的对手。帐外的操练声越来越响亮,那是越国将士在范蠡、文种等人督导下,日夜不停地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做着准备。
雨季的江南,闷热与潮湿交织,让人喘不过气来。吴军庞大的战船队伍在宽阔的运河上缓慢行进,船舷划开浑浊的水面,发出单调而重复的哗哗声。夫差独坐于主帅舱室中,面前矮几上摊着多卷来自各地、字迹不一的帛书。烛光摇曳不定,映得他眼角的细纹愈发深刻,也照着他眸中深藏的疲惫与忧思。每一卷帛书似乎都带着坏消息:小股越军不断骚扰边境村庄,边境粮仓遭袭焚毁,漕运因河道淤塞而受阻……
“大王,前方水路转过山坳,就能望见姑苏城了。”侍卫在门外高声禀报,声音透过淅沥的雨声传来,带着一丝归家的喜悦。
夫差没有回应。他正凝神审视着一卷来自南部边境的加急军报——越国水师正在秘密调集大小战船于笠泽一带。帛书的角落染着一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似是送信人途中遭遇拦截、负伤后顽强留下的印记。窗外,雨声渐渐变大,密集地敲打着船楼的木板,噼啪作响,如同催征的战鼓,敲在人的心头。
姑苏城头,守城的将士们远远望见了那面熟悉的王旗在水雾中显现,立刻忙碌起来,高声呼喝着,合力转动绞盘,打开沉重的木质水道闸门。战船依次驶入城内纵横交错的河道时,两岸得到消息的百姓纷纷冒雨跪拜迎接。但伫立船头的夫差敏锐地注意到,迎接的人群中,有不少妇孺身着刺眼的缟素——这些都是此次北上争霸和南方遇袭中新添的寡妇孤儿。冰凉的雨水顺着他们苍白的面颊滑落,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王宫深处,烛火通明。夫差即刻召见太宰伯嚭,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显得低沉:“越人如此猖獗,步步紧逼,当初你为何力劝孤允其和议,执意北上?”
伯嚭扑通一声跪在光洁的地板上,以额触地,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臣……臣罪该万死!然……然那勾践狡诈异常,若当时不暂允和议,稳住其心,恐其趁我国中空虚,倾巢而出,直捣姑苏啊!臣……臣亦是为国思虑,望大王明鉴!”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的木窗棂,将夫差挺拔的身影在身后拉得细长扭曲。他沉默良久,殿中只闻烛火燃烧的轻微哔剥声和殿外渐沥的雨声。最终,他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伯嚭退下。宫人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亮更多的灯烛,当室内恢复明亮时,他依然保持着同一个僵硬的姿势,如同青铜铸像般凝固在渐浓的暮色与跳动的烛光里。
而在此时的越国,大夫文种正在细雨蒙蒙的校场上,认真检阅新打造的一批战车。青铜包裹的车轴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驭手们披着蓑衣,在车上一丝不苟地整齐列队。勾践亲自试驾最新式的改进型戎车,车轮碾过被雨水打湿的校场地面,扬起阵阵湿润的泥土。
“吴军远征归来,人困马乏,士气低落,眼下正是用兵之良机。”文种走到勾践身边,低声说道,目光却仍追随着那些奔驰的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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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践轻轻摇头,目光依旧投向北方阴沉的天空:“夫差虽遭挫败,锐气受挫,然其实力犹存,爪牙依旧锋利,困兽犹斗,不可小觑。”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着等待的滋味,“我们要像最有耐心的猎豹等待一头受伤的野牛,必须等到它真正血流殆尽,虚弱倒地时,才能发出致命一击……现在,还需要一阵东风。”
夜深时分,姑苏高耸的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