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僚转身,玄色王袍扫过阶下铜兽灯台。灯油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眼底有暗火明灭。他攥紧袖中密报,上面写着郢都守军调防,右司马薳尘率三千人护丧,左司马沈尹戍往江北巡边。“寡人闻得,楚庄王当年亦借丧伐宋。”他抬眼,目光扫过阶下分作两派的臣子,“今楚新丧,其心必乱。若我军此时南下,当取何策?”
太宰嚭金饰冠缨晃得人眼花,抢步上前:“大王明鉴!楚国连年伐徐、侵巢,我东境百姓不得安生。昔年申公巫臣教吴车战,正为今日雪耻。趁其国丧,击其无备,可一鼓而下!”
话音未落,左尹伍仲抚剑出列。他腰间玉玦与甲胄相击,声如碎玉:“不可!楚虽新丧,疆域千里,带甲十万。若贸然出兵,恐有覆没。”他转向公子掩余,“公子可记得,楚令尹囊瓦善用疑兵?当年他守纪南城,以三千人退吴五万,靠的便是粮道虚实。”
殿内气氛骤紧。吴王僚望着阶下分庭抗礼的两人,忽然笑了。他转身走向殿角悬着的《禹贡》地图,指尖点向淮水与长江交汇处:“去岁冬,寡人遣细作入郢,探得楚国粮草多聚于江陵。若我军分两路——一路出潜、六,扼其淮上粮道;一路沿长江东进,牵制其水军……”
“大王是要效仿楚庄王?”太宰嚭眼睛发亮。
“非也。”吴王僚的手指点在“潜”“六”二邑的位置,青铜衣扣与案几相碰,发出清响,“潜、六是楚之东大门,若困此二城,楚军必从江陵调兵回防。届时我主力可直取舒鸠,断其东南屏障。”他转身看向阶下两位公子,“掩余、烛庸,你二人率三万锐士,取道衡山,先围六邑;再遣偏师攻潜。季札,寡人命你为行人,使晋观变。”
公子掩余玄甲未卸,腰间佩剑斜出鞘外:“臣弟必破六、潜,不负王命!”他眉峰如剑,目若寒星,是吴王僚最得意的将才。
公子烛庸却似有心事,低头抱拳时,青铜剑穗扫过案几:“臣弟请拨五百善泅之士,备舟楫于长江口。”他声音低沉,与兄长的激昂判若两人。
吴王僚挑眉:“可是担心楚军断我归路?”
烛庸抬头,目光灼灼:“臣弟不敢妄言,但求周全。”他袖中藏着一封家书,是母亲郑姬所写:“闻汝兄弟将征楚,切记保身为上。”这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是夜,吴王僚在长乐宫设宴。乐工奏起《大武》,舞者持干戚而舞,甲胄相击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他望着阶下畅饮的群臣,忽然对贴身内侍道:“去把季札请来。”
季札踏月而来,深衣广袖沾了梅香。他生得眉目疏朗,气质如松,是吴国最有才名的公子。吴王僚屏退左右,递过一卷帛书:“四叔,这是晋国近年盟会记录。你此去,要看看韩、赵、魏三家对吴楚之争的态度。若晋欲联吴,寡人可放心攻楚;若其持观望,便须速战速决。”
季札接过帛书,指尖触到丝帛上的墨痕:“大王可知,晋国六卿争权,中行氏与范氏势大,智氏虽智却不仁,韩赵魏三家各怀心思。恐难全力助我。”
“寡人知道。”吴王僚举爵,琥珀色的酒液在盏中晃动,“但你季子辩才,天下闻名。便是三家不表态,能让晋侯亲自召见,也算没白跑这一趟。”
窗外雪又落了。季札望着宫阙上方的星斗,一宿难眠。
公子掩余的大军行至霍山,已近春分。他勒住青骓马,望向前方隐约的城墙——那是六邑。城墙虽不高,却依着山势而建,夯土中夹杂着碎陶片,显然经营多年。
“将军,探马来报:六邑守将是楚左司马薳尘的族弟薳固,带了两千甲士,囤了三个月粮草。”副将专毅指着远处烟尘,“楚军还在城外挖了壕沟,立了鹿砦,连护城河都加宽了三尺。”
掩余摘下头盔,露出一头黑发。他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指节因常年握剑而布满老茧:“楚人果然狡猾。传我将令,全军扎营,明日五更造云梯、冲车。另遣细作混入附近村落,探听楚军粮道。”
是夜,吴军营寨灯火通明。工匠们伐木制械,斧凿声与士兵擦刀磨箭的声响交织。掩余在帐中翻看地图,烛庸派来的信使到了:“烛庸将军已围潜邑,潜邑守将田乞弃城而逃,现正追击残部。”
掩余冷笑:“烛庸倒是谨慎。潜邑若失,六邑便成孤城。”他转身对专毅道:“明日攻城,你率三千人攻东门,我自率主力攻南门。薳固若敢出城反击,便以弩阵压制。”
次日天未亮,吴军开始攻城。云梯搭上城墙的瞬间,楚军的滚木礌石如雨而下。专毅的左臂被砸伤,鲜血浸透战袍,他仍挥剑砍杀登城的楚兵:“将军!城上箭矢带毒,弟兄们需裹布!”他扯下衣襟,咬在齿间包扎伤口,血沫顺着下巴滴落。
掩余亲自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