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都城新郑的城墙垛口上,残存的积雪被昏黄的日光晒得泛出湿意。宫城深处的武子賸府邸,庭燎燃烧松木的噼啪声,勉强驱散着空气中弥漫的、混合了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腥湿气息。书房内,烛台的光晕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绘有云雷纹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武子賸跪坐于主位,身形魁梧,即便身着宽大的深衣,也能感到衣料下虬结的肌肉轮廓。他年近四旬,宽额方颌,浓密的眉毛下,一双眼睛习惯性地微眯着,透出长久执掌权柄积蕴的威重与审视。但此刻,这威重之下,似乎缠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窗外尚未散尽的寒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圭,那玉圭象征着他在郑国的地位与权力。
下首恭敬跪坐的,正是他最宠信的近臣许瑕。许瑕年纪不过三十出头,面容白皙,五官精致,尤其一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揣度,像极了精心饲养的狸猫。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深衣,领口袖缘绣着细密的纹样,显是精心打扮过。
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庭燎燃烧的轻微爆响。许瑕微微抬眼,迅速扫过武子賸看不出情绪的脸,随即垂下眼帘,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如同丝绒般滑润的声音开口道:“主上明鉴。瑕,东鄙微贱之人,蒙主上不弃,拔擢于泥涂,侍奉左右,恩同再造。此身此命,皆属主上。然……”他略作停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然瑕每思之,身无寸土以立锥,宗庙无所依,子孙无所托,实感惶恐,深愧主上厚爱,恐难长久侍奉于前……”
武子賸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玉圭上,没有动静。许瑕的请求,他早已料到。郑国疆域有限,经过数代卿大夫的蚕食分封,公室所能直接掌控的土地已寥寥无几,其余皆在各大宗族掌控之中,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赏赐许瑕封邑,意味着要从某个根深蒂固的家族口中夺食,其引发的动荡,即便以他武子賸之权势,也需慎之又慎。
许瑕见武子賸不语,心知火候已到,便稍稍提高了声调,语气也变得更为坚定:“近日,瑕闻宋国雍丘之地,濒临睢水,土质丰腴,物产颇丰,然守备疏松,实乃天赐之邑。若主上能允瑕率一旅之师,取此不义之地,既可扬我郑国兵威于外,震慑邻邦,亦可安瑕效命之心于内,使瑕得奉祠主上之恩德于雍丘。此诚两全之策,伏惟主上圣裁。”他将“取之于外国”的意图说得冠冕堂皇,既避免了触动国内利益的敏感,又暗示了开拓疆土的功劳。
武子賸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许瑕脸上。许瑕立刻做出更加恭顺的姿态,但眼底深处那抹渴望与笃定,却未能完全掩藏。武子賸心中明了,这不仅是求封,更是一种试探,试探自己对其宠信的程度,也试探自己处理棘手问题的决心。拒绝,固然能暂时维持国内平衡,但势必会寒了这位心腹近臣的心,甚至可能让其他依附者心生疑虑,损及自己的威信。而答应……意味着兴兵,意味着与宋国这个并不弱小的邻邦彻底交恶,胜负难料。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终于,武子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叹息的声响,手指停止了摩挲玉圭。“可。”一个字,重若千钧。“既无内土,则取之于外。雍丘……便如你所请。”
许瑕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喜色,立刻俯身下拜,额头触地:“瑕,谢主上隆恩!必当竭尽全力,为主上取此邑,万死不辞!”
武子賸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去准备吧。兵贵神速。”
“诺!”许瑕再拜,起身后退着出了书房。当他转身踏入廊下,春寒拂面,却让他感到一阵燥热。雍丘,那想象中的封邑,似乎已触手可及。
……
武子賸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新郑的军营和卿大夫府邸。郑国这个位于中原腹地、常年周旋于晋楚等大国之间的国家,对于战争并不陌生。然而,此次出征的缘由,却在高层和军中悄然流传开来——并非为了国家存亡或雪耻,仅仅是为了满足大夫宠臣的一块封地。
国都的集市旁,军营的校场上,低语的涡流在涌动。
“听说了吗?是为了许瑕大人……”
“雍丘?宋国的城邑,岂是易与之物?”
“唉,春日才至,便要离乡背井……”
“慎言!武子大人自有道理。”
尽管有疑虑,军令如山。郑国的战争机器还是开动起来。兵库打开,戈矛剑戟被分发到士卒手中;马厩里,战马被套上辔头;工匠们开始检查和维护沉重的兵车。一队队甲士从各地调集,向着新郑城外指定的地点汇合。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和紧张的气息。
武子賸选择了吉日,在新郑城外举行了誓师仪式。他身着戎装,站在高高的战车上,声若洪钟,将此次出征定义为“惩宋之怠慢,扬郑之国威,开拓疆土”的正义之举。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甲胄的反光连成一片。然而,台下许多士卒的脸上,除了被仪式激起的短暂亢奋,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和对未知前途的忧虑。许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