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栾,面容尚存少年稚嫩,但眉宇间已刻上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他居于偏殿,身着斩衰孝服,麻布粗糙,衬托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父亲骤然离世,巨大的悲痛还未及宣泄,如山国事与即将降临的君位已压上肩头。他跪坐在蒲席上,面前是内侍刚刚送来的、明日大典需穿戴的衮冕礼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彩绣辉煌,与殿中的素白形成刺眼对比。
“太子,该习礼了。”太宰乐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乐祁年近五旬,是宋国世卿,辅佐元公多年,如今是新君托孤的首臣。他身形清瘦,目光锐利,举止一丝不苟,是礼法的化身。
太子栾微微颔首,在乐祁的指导下,再次演练那些繁复的登基仪节——如何起步,如何登阶,如何转身,如何受圭,如何祭拜天地祖宗。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准到位,符合《周礼》定式,稍有差池,便会授人以柄,甚至被解读为不祥之兆。殿中只有乐祁清晰的指令声和太子栾衣袂的窸窣声,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明日,”乐祁在演练间隙,沉声道,“公子辰、公子地等宗室,皆会入朝。太子当持重,示人以威仪。”他话未说尽,但太子栾明白其意。公子辰、公子地皆是先君之子,在国中势力盘根错节,对新君的态度暧昧不明。这场大典,不仅是继承,更是考验。
太子栾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脊背挺得更直些:“寡人知晓,有劳太宰。”
是夜,商丘无眠。宫城内,工匠们最后检查明日将用的礼器、车驾;巫祝在社稷坛前彻夜祷祝,祈求神明护佑;卫卒增加了巡逻的班次,甲胄与兵刃在火把下闪着冷光。宫城外,各国使节居住的馆舍亦是灯火通明,郑、卫、鲁、陈、蔡等邻邦的吊唁兼贺新君之使均已抵达,他们带着各自的盘算,静观宋国权柄的交接。
翌日,大典之期。天色未明,寒风愈烈,空中竟零星飘起了细雪,更添几分肃杀。太子栾已于丑时末刻起身,由内侍服侍沐浴更衣,褪去粗麻孝服,换上繁琐的衮冕。玄色上衣象征天,纁色下裳象征地,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于衣,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于裳,头戴前后垂有十二旈白玉珠的冕冠,腰佩大圭,手持镇圭。这一身行头重达数十斤,压得他身形微晃,但当他看向铜镜中那个威仪赫赫,却眉眼陌生的身影时,还是强行稳住了气息。
殿外,卤簿仪仗早已陈列。旌旗招展,斧钺森然。谒者唱班,引导文武百官、宗室贵族、各国使臣,依照爵秩高低,依次步入宫城,经由漫长的甬道,前往宫城正殿之前的巨大广场。广场尽头,高高的夯土台基上,巍峨的正殿丹墀耸立,那是即将举行核心仪式的地方。台下东侧,已设好祭祀天地用的柴垛、牲俎;西侧,则陈列着象征国家权力的青铜礼器编钟、编磬。
辰时正刻,钟鼓齐鸣,庄重而缓慢,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雪沫纷飞中,太子栾乘坐的玉辂在仪仗扈从的簇拥下,缓缓驶来。车驾停于殿前阶下。太子栾下车,在太宰乐祁、宗伯、大司马等重臣的引导下,步履沉稳地踏上丹墀的台阶。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努力忽略两侧无数道或敬畏、或审视、或疑虑的目光。寒风卷起冕冠上的旈珠,相互撞击,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
登至坛上,面向南方。乐官下令,奏《肆夏》之乐,庄严肃穆的乐声回荡在天地之间。首先进行的是告祭仪式。大宗伯高声朗读祭文,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神只,以及宋国始祖微子启、历代先公,禀明新君即将继位,祈求庇佑。随后,巫祝起舞,牲血滴入祭坛,烟火袅袅升起,带着祭文的祝祷飘向灰蒙的天空。
告祭礼毕,最关键的时刻到来——册命与受圭。太宰乐祁上前一步,从内侍捧着的金盘中,郑重取过先君元公留下的传国玉圭,以及记载着委任之命的册书。他面向太子栾,展开册书,朗声诵读,声音洪亮,穿透寒风,清晰地传遍全场:“……咨尔太子栾,恪谨孝行,夙夜温恭。今遵先君遗命,命尔嗣承大统,君临宋国。尔其敬天法祖,亲贤远佞,勤政爱民,永保宗庙社稷……”
太子栾躬身,再拜,双手过顶,从乐祁手中接过沉甸甸的玉圭和册书。这一接,便是接下了整个宋国的江山社稷,接下了万钧重担。他直起身,将玉圭捧于胸前,转向坛下百官与使臣。
这一刻,他不再是太子栾,而是宋国的新君,宋公栾。
坛下,以乐祁为首,百官皆俯身下拜,山呼之声如潮水般涌起:“臣等拜见君上!恭祝君上万年!宋国万年!”
呼声震天,惊起了远处枯树枝头栖息的寒鸦。新君栾站在高高的祭坛上,寒风裹挟着雪粒扑打在他的脸上、衮服上。他望着脚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片人群,看着远处商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