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是浑浊的,带着早春的寒意和泥沙,卷着枯枝断草,无声地向着东方流淌。济水西岸,原本开阔的河滩地,此刻已是一片旌旗和营帐的海洋。不同颜色、不同纹饰的旗帜,在带着湿气的风中猎猎作响,标示着各路诸侯的方位。晋国的玄色大旗矗立在中央,最高也最显威严,如同它那位站在主战船头、身披玄色犀甲的主人——晋平公。他的目光越过宽阔的河面,投向对岸那片雾气朦胧的、属于齐国的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嘴角透出一丝决绝。
他的谋士,一个名叫公孙乾的瘦削中年人,穿着朴素的深衣,正低声而清晰地禀报着:“君上,宋公、鲁公、卫侯、郑伯等十一位国君皆已抵达预定位置。鲁国作为东道,供应了部分粮草,但看来颇为吃力。宋公的军队车甲鲜明,但士卒面带倦色,恐是长途行军所致。郑伯的营地布置得极为严谨,其将校治军有方……”
晋平公微微抬手,打断了公孙乾的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寡人不要听这些细枝末节。告诉寡人,齐侯那边,有何动静?”
“探报回报,齐灵公已知我会盟于此,已命上卿崔杼在边境集结重兵。但似乎……并未有立刻主动出击的迹象。”公孙乾答道。
“他是在观望,或者说,他在等着我们渡过这条济水,在他的土地上与他决战。”晋平公冷笑一声,“那寡人就如他所愿。”
这时,鲁国的司寇臧纥,举止沉稳,趋步走到船下,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恭敬:“晋公,各国君主已齐集盟台之下,吉时已到,可否行盟誓之礼?”
晋平公转过身,目光扫过岸上那黑压压的人群和各色旌旗,最终落在臧纥身上,缓缓点了点头:“可。”
盟台设在济水北岸一处略高的土坡上,用黄土层层夯实,高约九尺,台阶九级,台上插着十二面代表与会诸侯的大旗,正中一面最大的,自然是晋国的玄旗。台周甲士环列,戈矛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冷光。
鼓声隆隆,缓慢而沉重地敲击着,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十二国诸侯,依照爵秩和国力,依次缓步登台。走在最前的是东道主鲁襄公,他面色凝重,步履沉稳,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虑。鲁国与齐国接壤,世代姻亲,亦世代仇雠,此次会盟伐齐,无论胜败,鲁国都将首当其冲。紧随其后的是晋平公,他步伐坚定,玄色大氅在身后翻飞,目光平视前方,不怒自威。再后面是宋平公、卫殇公、郑简公……以及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等一众小国君主。
莒子与身旁的邾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忧虑和无奈。他们的国家弱小,夹在齐、晋两个巨人之间,此番会盟,不出兵则立刻得罪晋国,出兵则必然触怒强齐,无论哪条路,都可能是灭顶之灾。年少的小邾子脸色有些发白,紧紧跟在杞伯身后,杞伯年长些,回头递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登台已毕,诸侯按序站立。鲁襄公作为地主,率先向前一步,面向台下肃立的各国卿大夫、将领和士卒,朗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诸君!今日我十二国诸侯,会于济水之滨,非为别事,乃为重温昔日湨梁之盟誓,共讨不庭之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面孔,继续道:“齐侯无道,背弃盟约,屡兴兵戈,侵我邻邦,虐我黎庶。天子衰微,不能征讨,我诸侯奉晋公之命,仗义兴师,以彰天罚!望我同盟,戮力同心,有进无退!”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一阵并不十分整齐的应和声。毕竟,这是十多个国家的军队,心思各异。
接着,晋平公踏步上前。他身材不算很高大,但站在那里,便自然成为整个盟台的中心。他从司盟官手中接过以朱砂书写在帛上的盟书,展开,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入空气中:
“惟王正月,诸侯盟于湨梁,约以信义,戮力王室。今齐侯恃强,屡行不义,背盟犯约,罪无可逭。故今日,晋、鲁、宋、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凡十有二国,复会于济水,重申湨梁之誓!”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上每一位诸侯的脸,然后提高了声调:“自今以往,既盟之后,同讨不庭!有渝此盟,及不同心协力者,明神殛之!俾坠其师,无克祚国!”
“明神殛之!”台上诸侯,无论内心作何想法,此刻都齐声应和,躬身顿首。
盟誓已毕,歃血为证。宰人牵上白色的牺牲,将血盛于玉敦。晋平公率先以指蘸血,涂于口旁,其余诸侯依次而行。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泥土和河水的味道,让这场仪式更添了几分肃杀。
仪式结束后,诸侯们并未过多寒暄,便各自回归本营。战争的机器开始隆隆运转。号角声此起彼伏,传令兵骑马在各营之间飞速穿梭。士卒们开始拆除营帐,收拾辎重,整备车马兵器。巨大的喧嚣取代了方才盟誓时的肃穆。
晋国的军队是毫无疑问的主力。战车数百乘,每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