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下如张牙舞爪鬼影摇曳生姿。
熊良夫独自伫立池畔,水面映出一轮晦暗霜月,被风吹皱、不断碎散又重组的人影轮廓。冕服早已卸去,他仅着素色深衣,那柄曾沾染兄长遗泽、伴随他多年的青铜错金短剑静静悬在身侧。掌中那枚传国玉玺冰冷的棱角硌着指尖血肉,白天被箭锋擦出的那道狰狞裂口像活物般啃噬着视觉。身后侍立的甲士如同黑色陶俑,阴影般在寒夜中融于墙角廊柱。
远处一声更漏沉闷敲响。细碎脚步声于游廊尽头悄然靠近,谨慎而刻意压低了声量。是令尹吴起。臂伤草草缠裹着麻布,暗色血渍已在布上结成僵硬硬壳,在月色下泛着紫黑光泽。他无声停步在熊良夫身后数步之外,高大身影在月光下拉长横斜,几与池水相接的阶石融为一体。
池水微微倒映出吴起的身影,和他身侧那把悬挂着的、长得出奇的异制青铜剑鞘的冷光。熊良夫目光凝在水面那轮碎散的月影上,并未回头,声音低沉如同池底闷涌暗流:
“令尹之伤…”话语顿了顿,“待明日,当遣良医诊治。”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关切还是探究。
“小创,无妨。”吴起声音里也裹挟着与冬夜同等的寒气,“只是陛下…”他话语亦随之停顿,目光似无意扫过池畔孤寂的新君背影,又转回那片漆黑如墨的太液池水,水波在夜色中沉甸甸起伏晃动。“血…已流入池水。恐染水族清净。”他后半句说得极轻,字字却如冰锥敲打石面。
熊良夫缓缓转过头来。脸上毫无血色,唇线抿得毫无缝隙,月光下双目幽邃,深不见底。两人目光于凄寒月下猝然相撞!一者冰层下锁着焚天烈焰,另一者眼神则燃烧未灭的余烬灰烬中透出尖锐钢针!
短暂对视中空无言语,唯有风声掠过枯枝尖锐如刀剐。两人身周空气如同骤然冻结般凝固、沉重如化不开的浓墨。
终于,熊良夫收回目光,垂落眼睑望向握在手中冰冷玉玺上那道血痕。他再不看身后的吴起,动作缓慢而决绝地将那枚带裂痕的玉玺缓缓收起,纳入贴身之怀。同时,那只空闲的右手突然抬起,五指屈张如鹰爪,猛地攥住身边那棵虬曲苍劲柞树的枯枝!
“咔——吧!”一声清脆决绝的脆响蓦然刺破寒夜!一段手腕粗细、盘踞如蛇的干枯枝杈被他生生徒手拗断!
断枝横在手中,裂口处新鲜惨白的木茬锋利无比地刺穿月光。熊良夫指腹缓缓抚过断茬锐口,留下几丝鲜红血痕。他凝望着断枝处惨白的新茬和掌心蜿蜒的血痕,沉默。片刻后,手臂猛地扬起!那一截布满断茬、坚硬如同青铜兵戈的枯枝,“呼”地撕破凝滞空气,带起凄厉破空风声,旋即“噗”地沉坠入太液池中心深不可测的黑暗!枯枝残骸瞬间被浑浊如墨的池水吞没,只余下一圈圈急速扩散又归于无形的涟漪,很快被暗流揉碎,再无半点踪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