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他绣着蟠龙云雷纹的宽大袍袖一角。那只手冰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热浪被撕裂的河风瞬间吹散,管仲干裂的嘴唇翕动,喉咙干涩得如同吞咽着火炭,声音比蚊蚋更为轻微、比风中飘飞的尘埃更加难以捕捉,每一个字却又像是耗尽心血刻在龟甲之上般清晰地传入齐桓公耳中,浸透着彻骨的疲惫与苍凉:
“盟契虽成……然血咒未尽,人心已裂……”管仲布满血丝的双眸掠过诸侯面上凝固如面具的恭顺神情,目光锐利如冰锥,似乎能轻易穿透那华丽皮囊下早已各自盘踞、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盟台之下,冰层覆火,暗礁遍布;方寸之地,七国各藏千把刀!今日宣读于日月下的盟书,刻石上的字……怕是永远捂不热某些人心中的坚冰了。”他话语微顿,气息似有枯竭,将那沉重得令他窒息的目光艰难地移回眼前这位缔造霸业、却也承载了霸业全部重负的老迈霸主的侧脸上,声音暗哑低沉,如同冬日里废弃枯井深处涌出的回响:
“……风暴已起……不过被今日之血强行压下罢了……”
“……寒冬……终是不远了罢?”
风骤然加大!带着黄河深处裹挟着淤泥与水腥气、足以沁入骨髓的冰冷寒意,劈头盖脸地猛扑而来!刺骨的凉意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尖,扎进每一个刚刚在烈日和热血中站立之人的脖颈!
盟台上祭过牲畜的浓重腥气,此刻已然被这寒风吹得消散无踪。但另一种气息,如同毒藤般,无声无息地渗透于燥热的空气之中。
那是新土被踩踏、被血浸染又干涸的气息。
是青铜兵器在烈日下蒸腾出的、带着冷兵锋芒的铁锈气息。
是野心在压抑中酝酿、仇恨在沉默中滋养的,无声剧毒的气息。
这气息,弥漫开去。
赤红的太阳高悬于正午中天,如同一面被九幽狱火灼烧成赤铜的诅咒圆盘,冰冷而炽烈地,无情地将毒辣辣的光焰,倾泻向万里无云、空旷辽远的大地,和大地之上那刚刚落幕了盟誓盛典的葵丘高台。
那光芒太烈太烫,将台上依旧躬身肃立的所有身影,都压缩成渺小的、微不足道的一枚枚黑点,投射在身后那片荒凉无垠、野草伏地、远接天际的黄土平原之上。那些影子在地上扭曲变形,如同无数不安分的幽魂,在无声地挣扎咆哮。
远方,唯有黄河亘古不变的、带着无尽泥沙与洪荒气息的咆哮,依旧汹涌着、咆哮着、永不止息地拍打着古老的两岸!浑浊如汤的巨浪翻腾滚沸,裹挟着千万年不曾改变的凶戾野性,席卷而去,奔向天际尽头那迷蒙的、不可知测的遥远地方。
太阳冰冷地燃烧着。高台在广袤的平原上显得突兀而孤寂。喧嚣已散,誓言的回响犹在风里盘旋,最终也消散无踪。旗帜不再招展,垂下的布帛沉重地贴在冰冷的竹竿上,偶尔被风吹动,像是垂死生灵最后的痉挛。一滩未曾完全干涸、变得暗红的牛血,在高台中心青黑盟石的边缘凝结成一幅诡异而狰狞的图腾。粘稠的液体缓慢地沿着石壁流淌而下,所过之处,在滚烫的石面上留下一条条蚯蚓般扭曲蜿蜒、深褐色的丑陋血痂。盟石上那些被热血浸泡过的古老符文,在刺目的阳光下闪烁着不祥的、暗紫色的幽光。血迹旁,散落着几片在刚才巨大动静中被震得碎裂的漆竹简片——正是那盟书誓简的残骸,猩红的丹书字迹如同泣血之泪,扭曲着凝结在断简之上,暴露在毫无遮拦的炽热光焰之下,仿佛在无声地灼烧、痛呼。狂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夯土高台,卷起细微的尘土颗粒,扑打在冰冷的甲胄和诸侯们尚未撤走的车辕上,发出单调而令人烦躁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令人窒息的静默——那是一种刚刚经历了巨大喧嚣后被骤然抽空的死寂,沉重而空洞。热浪仍在蒸腾,扭曲着视线,但那酷烈阳光之下,却分明渗着一种源自大地深处、源自黄河亘古奔流、更源自人心幽暗深处……难以言喻的、无法抗拒的冰寒。
它无声地盘旋着,凝聚着,等待着下一个爆发轮回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