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灼热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用力压制下去,紧握剑柄的手微微颤抖。那冰冷的剑格,也无法镇压心底那名为愤怒和绝望的猛兽,它正用利爪抓挠着腔壁,发出无声的嘶吼。
“继续……前行!直到伊阙谷口!”姬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丝决绝的破碎感,像是在荒漠中固执寻找一口并不存在的水井。“遵令!全军提速,目标伊阙谷口!” 传令官沙哑的声音也很快被呼啸的风吞噬。
车轮重新辚辚滚动,沉重碾压过坚硬的河床石砾。士兵们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在尘土和寒气中埋着头颅前行。
又一日在风沙肆虐和冻入骨髓的寒冷中煎熬地度过。残存的队伍如同被鞭笞的濒死蚂蚁,终于抵达了约定中六国联军应云集的伊阙谷口。空旷的山前平缓地带,狂风毫无遮拦地吹袭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目光所及,只有枯萎倒伏的荒草在风浪中疯狂起伏,如同绝望的波涛席卷整个山谷,发出沙沙的死亡之音。天边低垂的乌云仿佛压在每个人的头顶,透不出一丝光亮。没有任何营寨的痕迹,没有车辙马匹踏过的新痕,没有散落半分的辎重车轭碎木,甚至连几日前斥候信誓旦旦发现的些许楚军遗留的柴灰痕迹,都已被几日来狂暴的风雨冲刷干净,不留半点线索——仿佛那些信誓旦旦、震动宫廷的“大军集结”的消息,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集体幻觉!
姬咎的戎车孤零零地停在巨大的、死寂的旷野中心。他孤身伫立车上,久久地凝望着这片吞噬了所有希望的空旷。那杆象征着八百年周祚的“周”字大纛在强风中剧烈舞动、挣扎,猎猎之声如同濒死的悲鸣,更像是对这无情现实的尖刻嘲讽。
风更大了,卷起细密的沙砾击打在姬咎冰冷的玄色重甲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如刀刻。突然,一直纹丝不动如同雕像的西周公猛地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一声悲吼。吼声嘶哑短促,如同受伤的老狼在寂寥的荒原上仰起的最后一声短嗥,瞬间被更大的风声撕碎、吞没。
他布满风霜皱纹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一直紧按在腰间佩剑的手猛地抬起,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那动作突兀而狼狈,像是在阻止更猛烈的东西从胸腔里喷涌而出。指缝间,一股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蜿蜒渗出,沿着他干瘪的手指缝隙慢慢流淌下来,有几滴溅落在冷硬的青铜胸甲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点点污迹。
“公!”身旁几名亲卫官骇然失色,急欲上前搀扶。
“无……碍!”姬咎猛地放下手,强行将口中的血腥吞了回去。他挺直了那副被重甲禁锢着的、已然枯槁的身躯,目光如冰冷的刀刃扫过身边惶惑的将领和远处麻木望来的兵卒,每一个字都如同牙齿咬碎了冰块般吐出,清晰、冷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传令!后军为前军,即刻……”
他停顿了一瞬,仿佛需要积攒最后一点力气来宣布这个命令,最终,那个屈辱的词还是从他嘴角冰渣般掉落下来:
“……班师!回都!”
洛邑城,正午的阳光懒洋洋地爬过王宫朱红色的高墙,将那斑驳的痕迹涂抹得更加清晰。
忽然,城头上当值的士兵甲似乎捕捉到了远处的异动。
“嘿!快看那边!”士兵甲猛地推了一把正靠着冰冷城垛打盹的同伴士兵乙,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的兴奋。
士兵乙被推得一激灵,不满地嘟囔着:“见鬼了?”
士兵甲急切地朝地平线指着:“动静!有动静了!像是……回来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西北方向天际线上缓慢显现出的一片微小的黑影轮廓。
城头上当值的几个士兵渐渐聚拢,伸长脖子向西北方向眺望。当那片轮廓愈发清晰,最终变成一杆虽显破旧却依稀可辨的赤色大纛时,城墙上先是一阵短暂的骚动和期待的低语,瞬间便被另一股压倒性的情绪取代。
“是……是周字旗!”士兵甲的声音带着一丝失望,“可这队伍怎地……像是被狼群撵回来的?”
那支在视线中缓缓放大的队伍,与他们出发时虽杂乱却尚存几分声势的景象已经判若云泥。队列在荒芜的原野上拉得更长,像一条疲惫不堪、遍体鳞伤的死蛇在蠕动。旗帜大多残破或卷缩起来,很多旗帜干脆消失不见。士兵们的脚步沉重得如同绑上了石磨,每个人脸上都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和对前路完全无望的呆滞。缺口的戈矛扛在肩上,如同沉重的枷锁。战车稀稀拉拉,车轮转动的吱呀声老远便隐隐传来,如同病痛的呻吟。车驾上的士卒几乎都蜷缩着身体,躲避着并不毒辣的阳光,仿佛也被抽去了最后一丝生气。
一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开始在城墙头蔓延开来,最终死死抓住了每一个观望者的心脏。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那份早起时残留的睡意早已被震惊和一股更深重的不祥预感取代。
“败了……肯定是败了……”士兵乙喃喃地下了结论,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已经嗅到了某种即将降临的巨大灾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