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与春申君……劳心了。使者远来辛苦,赐坐。”声音竭力稳住,带着久未使用的迟滞和艰涩。
昭奚并未真的落座,他只象征性地在宫侍挪来的一个矮墩上沾了沾。目光灼灼,没有丝毫寒暄的迂回,开门见山,直刺那个所有诸侯都讳莫如深的名字:
“方今天下大争,秦人独强,如饥狼搏食,视列国如盘中肉、俎上鱼!今岁初克韩野王,斩首两万;复又北侵赵境,兵锋所向,诸侯震怖!我王与春申君夙夜忧愤,常思惟有聚合天下忠义之力,同御虎狼之秦,方能保社稷之安。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相击的铿锵之力,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击回荡,将那份衰朽之气压得一窒:
“能号令诸侯、凝聚众心、兴仁义之师者,舍天命所钟之周天子,谁人能当?!”
一句“谁人能当!”如一个炸雷,闷响在空旷又肃静的王座之上。姬延枯瘦的背脊猛地挺直,头颅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爆射出惊人的光亮,如同风中残烛骤然被添满了灯油,直勾勾地钉在殿下昂然而立的楚使身上。号令诸侯?!号令天下?!这字字句句,击穿了他身下冰冷的垫子,锤进他朽木般的身躯深处,在那层覆盖着衰亡的尘土之下,有什么干涸了数代的东西被这声音残忍地唤醒了。
单老佝偻着立在王座一角,布满沟壑的脸也因这石破天惊之语而抽搐起来,老眼中掠过一丝本能的忧虑。
而阶下的昭奚,清晰地捕捉到了赧王眼中那瞬间点燃的、病态的狂焰。他心中了然,那计划已然生效大半。他面上更添一分真挚的激昂,语气斩钉截铁:“我王与春申君敢请陛下登高振臂,布天子明诏!召天下诸侯,会师一处,聚十万甲兵,剑指函谷,犁庭扫穴,一举殄灭秦政!楚国倾国之兵,必奉王前驱,甘为马前之卒,执戈亲为陛下扫荡恶氛!陛下赫赫天威所至,秦廷必将俯首!”
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锤,一次次砸在姬延千疮百孔却此刻滚烫的灵魂上。天威!赫赫天威!这久违了的、只属于周天子的词汇,带着魔咒般的魔力,让姬延枯槁的身躯抑制不住地轻微颤抖起来。那玄衣宽袍遮掩下的胸腔剧烈起伏,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过于沉寂的大殿里清晰可闻。
号令诸侯?聚合十万甲兵?扫荡函谷?!
那宏大的、带着虚幻光芒的远景,像一片光怪陆离的海市蜃楼,在他那布满尘埃的、早已冷却灰烬的心中轰然升起。数十年在秦兵马蹄下颤抖,数十年被诸侯冷眼以待,数十年困在四壁剥落的宫殿里嗅着绝望……所有的屈辱和无力,此刻仿佛都变成了驱动这幻景飞升的火焰!苍白的脸上涌起两片不正常的潮红,浑浊的眼中迸射出近乎疯狂的光亮。
“楚王……此言……”他的声音因亢奋而哆嗦,撕裂般的沙哑刺耳,猛地从冰冷的王座上探身向前,“当真?”
“千真万确!”昭奚的声音斩钉截铁,宛如铁砧上的锤击,“国事岂敢戏言!王诏所达之处,列国谁敢不尊?王旗所指之处,函谷关城,破在须臾!天子重振德威,正在此役!楚国上下,翘首以待陛下神断!”
姬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带着久远尘埃气息的寒意钻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滚沸的岩浆。他环视着这破败不堪的正殿,目光扫过殿内屈指可数的侍卫、廊柱间垂挂的褪色幡幔、角落里堆积的、记录着秦人一次次进逼的沉重竹简……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衰老衰竭的心脏深处猛烈泵出,那力量来自屈辱的发酵,来自绝望的反弹,来自那虚幻荣光致命的召唤!他挣扎着从厚重的玄衣锦垫中站起,身姿竟有几分虚浮的挺拔。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冰凉的蟠龙漆案边缘,支撑住因激动而摇晃的身体。
“善!大善!”他几乎是吼出这两个字,沙哑的声音在殿堂中荡出回响,“秦国暴逆,吞剥列国,寡人……代天牧民,岂容此獠猖獗!天既假楚王、春申君之口以明其意,寡人何敢踟蹰?!”
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指向那风雪之后、函谷关的方向,仿佛真的看见了自己的旌旗在那巍峨的关城上飘扬。
“传寡人诏!”那沉疴已久的声音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汇聚起一丝属于王者的回响,震得殿内几案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深宫一处偏殿内,灯火昏黄摇曳,空气中弥漫着劣质墨的气息,也弥漫着一股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焦虑。
西周公姬咎,坐在一张破损的几案后,眉宇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为清瘦疲惫。面前的丝帛上,墨迹淋漓,列着密密麻麻的名目:
“弓……五千张尚缺其四;劲弩……八百具,匠坊仅能拼凑三百具……”
“戈……短矛……此两样尚可应付,然破旧不堪,只恐临阵崩折……”
“车乘……完整者不足二十……”
“甲胄……铁片缺失无数,皮革腐朽……皮甲勉强可凑千领……”
姬咎的声音低沉沙哑,随着他一项项报出缺额,殿内垂手侍立的两三位掌管府库和工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