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该……该歇息了……”
内侍细微的、试探性的脚步声和小心翼翼的话语声,总能将他猛地从这短暂却也极度诡异的黑暗平静中惊醒。那朝堂下嗡嗡不断的蝇蚋之鸣、那带着市侩精明的目光,瞬间如同汹涌澎湃的海啸,冲破了他内心虚弱的黑暗屏障,咆哮着再次将他吞没。周王的冠冕,沉重得压弯了年轻的脖颈。他的目光,只能在墨池的虚无和现实的窘迫间来回逃避,日渐沉沦。
又是一年深冬,肃杀阴冷的寒气仿佛冻结了成周王宫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刺骨的冰雾。姬定不幸染上了风寒。初起时不过是轻微的发热和几声低咳,如同往年冬日常有的小恙。然而,或许是内心的抗拒,或许是身体本能的疲惫,他极其厌恶太医熬制的那些气味刺鼻、苦涩难当的汤药,召见御医的次数越来越少。药石难进,病势便如同潜伏在泥沼深处的冰冷巨手,悄无声息地、却无比坚定地缠绕上了年轻君王的身体。
寒咳日渐沉重。白日里朝议时,他不得不用一方白绸素巾紧紧捂住口唇,强撑着坐在王位之上,每一次压抑的咳嗽都让他单薄的胸腔剧烈起伏,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到了夜间,那原本就空旷无人的寝殿,更是被一声声沉闷得如同要将五脏六腑都撕裂咳出的、源自肺腑最深处的剧烈咳嗽彻底统治。昏暗摇曳的宫灯之下,他眼窝深陷,面色灰白,每一次身体的痉挛都在灯火跳跃的光线下投下巨大而颤抖的阴影,如同鬼魅附体。
朝会更是变成了炼狱般的煎熬。姬定如坐针毡地强撑在王座之上,一种灵魂与躯壳分离的错觉愈发强烈:僵硬麻木的躯壳仍在王位上,凭借着惯性勉力支撑着“天子”这一虚幻的仪态;而内在的灵魂,早已被持续的高热和肺部那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无情地撕扯着,如同沉溺在冰冷、粘稠的深水之底,不断地下沉、下沉,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与窒息。殿下,泗上小国的使者们冗长繁复、喋喋不休却毫无真正意义的“奏报”仍在继续。那些嗡嗡作响的话语声,如同千万只挥之不去的嗜血蚊蝇,穿透他昏昏沉沉、意识模糊的颅骨,在他疼痛欲裂的脑髓深处撞击、震荡、钻营!
“……鲁……鲁君……再命……命臣……禀报……今秋……今秋……赋……”
鲁国使臣那带着浓厚地方口音的话语,隔着一层厚重如同浓雾、充满杂音的帷幕传来,每一个断续的音节都像一枚迟钝的钢钉,被粗鲁地敲打砸进姬定的太阳穴深处。
姬定空洞的眼神越过下方匍匐在地的使臣头顶,越过大殿中央那片空旷区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死死地钉在那尊距离殿门最近、名为“旅”的青铜大鼎之上。这是太庙里那尊古老巨鼎的复制品,曾是他即位后第一年除夕,他在擦拭王宫内礼鼎时,从短暂的出神中被手上沾染的厚厚铜锈和尘土惊醒时抚过的那一尊。那日之后,每当他想重新擦拭鼎身蒙尘的念头升起,耳边总会不可抑制地回响起父王临终前那句如同叹息又如同诅咒的遗言:“莫要再擦拭……落尘埃了……便落了吧……”自那以后,对鼎身的保养便彻底被遗忘,再无人理会。此刻再看这尊巨鼎,鼎腹那些本来充满神圣威严之感的夔龙纹饰,如今已被一层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久的灰垢彻底覆盖,甚至填满了线条凹槽。整个鼎身呈现出一种极其丑陋、沉甸甸的、毫无光泽的灰黑色泽,如同大地上一块臃肿丑陋的巨大肿瘤,又像某种即将喷涌出毒液的污秽容器。
就在这病痛交加、精神涣散的瞬间!
一团模糊不清、急速晃动、惊慌失措的棕灰色影子,如同一颗失控的弹丸,猛地撞破了大殿高窗上那层轻薄的帛纱,伴随着轻微的“噗嗤”裂帛声,直接跌撞入这森严的“天子议政”之地!
是一只麻雀!一只小小的、惊慌失措的可怜麻雀!它不知被殿外的寒鸦追赶,还是被殿内浓重的香火烟气迷失了方向,混乱地扑腾着翅膀,在空旷的大殿中惊恐地飞窜!它如同一颗失序的流星,猛地撞在离殿门最近的“旅鼎”那厚重冰冷的青铜鼎身之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却清晰的撞击声响!麻雀受到这剧烈惊吓,更加慌不择路,小小的脑袋彻底混乱了方向,竟然一头向着九鼎中央、那个最为巨大、专门用于盛放香料焚烧祭祀的“大司盟鼎”的炉口内扎去!那炉鼎肚腹深阔如同一个巨瓮,内壁陡峭光滑无比!麻雀那小小的翼翅徒劳地在冰冷的金属内壁上疯狂拍打、抓挠,发出“嚓嚓!嚓嚓!嚓嚓!”一阵阵尖锐刺耳、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刮擦声!炉鼎底部那积攒了不知多少年、早已凝固板结的陈旧香灰,被这垂死小生命的疯狂挣扎猛烈搅动扬起!
“呼——!”
霎时间,一片细密如雾、带着陈腐呛人气味的灰白色尘雾,从深邃的鼎炉口中升腾弥漫开来!这尘土之雾恰好被几道从殿门高窗射入的、惨白冰冷的冬日光线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