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坛外围护卫一阵骚动,寒光四射的长戟矛尖猛然调转方向,密密麻麻地对准了赵氏随行人员。而赵氏那边,领头的军吏看到地上赵恢仍在抽搐的尸身,脸色煞白如纸,死死按住欲拔刃的手下,喉结剧烈滚动着,眼中交织着极致的狂怒与恐惧,硬生生将那不甘的戾气压了下去。
段规收剑归鞘,动作干净利落得令人心寒,看也不看地上那具迅速冷却的尸体,只朝着魏斯微一躬身:“狂徒作乱,惊扰典仪,已伏诛。请魏公继续受命!”
魏斯脸上无悲无喜,冷硬如磐石。他抬手,用拇指指腹拂过袖摆裂口沾染的血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仪式感,仿佛拂去的并非生命终结的印记,而是一粒碍眼的微尘。他目光越过脚下还在微微抽动的尸身,重新投向前方司礼官,声音比方才更沉冷几分:
“请司礼继续。”
那司礼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握持册书枯槁手指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嘴唇哆嗦着,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他用尽全身力气维持平衡,嗓子干涩得如同被粗砂纸磨过,声音变得尖利断续:
“——天命难违……今……今赐尔……魏氏、赵氏、韩氏……”
“谨受——王命!” 魏斯对着那象征王命的卷轴,第一个躬身施礼,腰弯的深而沉稳,头颅恭敬地低垂下去。他身后及侧畔,韩氏使者和回过神来的赵氏代表连忙随之俯首,袍袖伏贴于冰冷的青石地面。
司礼官仓促念完最后一句“永镇北疆”,几乎是跌撞着卷起那分量沉重的册书,双手递给魏斯时,册书边缘冰冷滑腻,像是某种沉睡巨兽的鳞甲。
魏斯抬手接过。铜铸的卷轴在掌中沉甸甸的,冰冷的寒意透过指尖直浸血脉。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新绛城低矮的箭楼,投向了南方遥远的天际线。苍穹高阔而苍茫,没有一丝云翳遮挡日光泼洒下来,周王室的城池轮廓却如同蒙着灰翳,模糊黯淡得几乎无法分辨。
礼毕退下祭坛时,段规低声跟上:“晋公残脉已不足虑。所忧者,唯东境、南境。此名分既得,君上便可…”
段规后面的话融入风中。魏斯大步向外走着,步履沉重,踏上早已预备的车驾,他清晰感受到,周遭诸侯投来的目光无比复杂,灼烫中混杂着警惕与探究。魏斯端坐车中,玄色衣袖垂下稳稳搁在膝盖处,纹丝不动,宽大车篷投下的阴影掩盖了他的神色。车轮碾过黄土大道,扬起干燥尘埃,如同迷蒙的大雾般遮蔽了那仍残留着新鲜血迹的社稷坛。
魏斯稳稳托起那卷由沉甸甸铜轴系着的华丽册书——这象征天命转换的沉重诏书此刻如同熔化的青铜般滚烫灼人。他摩挲着卷轴冰冷光滑的金属边缘,目光却是飘摇的,投向远方模糊黯淡的成周轮廓。
“名分……到手了。”段规的声音在车驾回辕的沉闷节奏中适时响起,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冰,击碎了凝固的空气。
魏斯缓缓阖上了布满红丝的眼,沉沉吐息,如同卸下千钧重担般让那口气息深深沉入肺腑深处。车厢随之晃动一下,铜轴册书也在他紧握的手中微微震动着,仿佛有了生命。再睁眼时,那眼中只剩下两簇寒潭似的幽光。
“名分到手了……”他低低重复了一句。
声音散在风尘中,再无声息。
……
公元前386年,周安王姬骄在位。
……
冬日齐都临淄的天空阴沉如铅块,寒风似钝刀般不断切割着街道上的行人面颊。田氏府邸庭院内积雪早被清扫干净,青石地砖透骨的冰凉却依旧如毒蛇缠绕双腿。高墙外市井的喧嚣声被刻意地挡在了外面,显得府内空旷得令人心头发冷。宗祠的檐角高高挑起,在灰白天幕的衬印下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剪影。
田午独自站在冰冷的宗祠中央。室内燃着巨大的铜炉,炭火通红,暖意却仅仅浮在皮肤表面,更深处的骨髓依旧被空旷厅堂弥漫的寒意层层侵噬。他身着正式庄重的玄端深衣,玉组垂挂身前,双手拢在宽大的袍袖中,指尖却深陷掌心肉里。田午身姿挺立如同庙宇里坚硬冰冷的石柱,目光长久停滞在条案之上——那里端端正正供奉着新铸的田氏宗谱玉版。
家老田居疾步入内,踏在冰冷砖地上的脚步急切而谨慎,躬身到极致,在田午身侧耳语:“公,周王特使已入城安歇,只待您定下行期。”
田午目光仍黏在玉版那深刻清晰的“田氏”二字上,仿佛在确认字迹的深度是否足够将某个长久埋藏的印记彻底覆盖。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沙哑干涩,如同被粗粝沙石摩擦过:
“周使面上…颜色如何?”
田居的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压得更细微:“侍从探过口风,倒是无甚刁难意思。只是,只是……特使车驾轻简,随从不过二十余人,车马也仅数乘。排场实在……”他有些迟疑地顿住了。
“呵……”一声低沉短促的气流从田午鼻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