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朝喉结下方近旁的颈侧皮肤猛地一跳。那动作细小如同水面的微澜被针尖点破。一股浓黑到发紫的鲜血瞬间从那个微小破口处喷涌而出!那血太浓,浓得像陈年的酱垢,浓得脱离了人血的常态,一股带着极深腐朽与铁锈味道的腥气猝然爆发开来。他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身体只来得及剧烈地抽搐痉挛了一下,便像一截被瞬间抽去了骨头的皮囊,直挺挺地栽进了深达腰腹、稠如泥粥的冰冷黑水中。水花溅得很低,发出沉闷而粘稠的“咕咚”声。污浊的黑水立刻翻腾着,贪婪地吞噬着那具躯体,大量深紫色的血丝如同有生命的异虫在漆黑水体表面迅速洇染蔓延开来。
几乎在同时,云梦泽那永无休止的腐臭瘴雾深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抽掉了所有声音的根基。卫士长那狂乱的嘶吼被掐断在喉咙里,他失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子朝没顶的那片黑水漩涡,水面正急剧泛起无数细密污浊的气泡,很快只剩下浑浊的泡沫和散开的污浊涟漪。围绕王子朝挣扎的护卫们动作刹那间全都僵死凝固!如同时间突然被定格在绝望的某个瞬间。他们脸上扭曲的表情还来不及转换,身体还维持着推挤、格挡、或试图救援的姿势,但眼中的光已经熄灭,被巨大的空洞和冰冷的死亡预感取代。水汽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身上,带着沼泽深处陈腐的气息。短暂的死寂降临,比先前刺耳的惨叫更令人胆寒。这片水域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尸身搅起的泥浆缓慢沉降的微响和气泡升腾的破裂声。
“当啷!”一声刺耳脆响。卫士长手中紧握的长剑掉在浑浊的黑水中,溅起一蓬污水落在旁边卫士沾满泥浆的脸上。那张脸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嘴唇颤动,却发不出丝毫声音。恐惧终于以更加彻底的形态降临。不知是谁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临死前的低沉呜咽。紧接着,所有残余的卫士如同惊弓之鸟,惊恐万分地朝四面八方挣扎逃命!再不顾及同伴与刚刚尽忠保护的对象。他们像受惊的野鸭般在冰冷污浊的水中扑腾、深陷、撞倒芦苇、又被水草缠住,发出绝望的嘶喊。
芦苇丛深处,那道目光如同冰冷的星芒扫过这片混乱而绝望的水上猎场。执筒者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情绪光泽消失了,彻底化为深沉的死寂。悄无声息,无数道细长黝黑的吹筒如同退潮般,沉入了墨绿色的、仿佛永恒的芦苇深处,再无踪迹。水面上的涟漪圈圈扩散、交叠,最后一切重归虚无的平静。唯有那深紫色的血污如同被诅咒的纹样,仍在缓缓洇散,一点一点地被更庞大的墨黑吞噬掩盖。
风骤然刮过狄泉宫阙上的新漆檐角,发出如同呜咽般的低沉哨音。宫阙深处,那尊玉琮默然静立案头,墨绿的兽眼冷然反射着窗外移动的阴云影子。
王子朝已殁的消息是沿着楚国边境密布的水网,经由那些隐秘的渡口和沼泽中穿梭的、脸孔模糊的信使们,如同黑色的水流缓慢而确定地渗透回了楚国残存的据点。信报最终送达狄泉王宫的那一夜,没有庆贺的钟鼓,没有宴席。敬王独自待在深殿的昏暗之中,只命内监点起一支孤灯。他在灯下长久地坐着,目光虚虚投向窗格,窗外是狄泉一如既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水气。那灯盏跳跃的火光将他投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极大、极扭曲,恍如一头被无形绳索囚禁在方寸之地的困兽。那庞大的影子贴附着冰冷的墙壁,纹丝不动。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极其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王子朝死了。
可那些追随王子朝的人似乎还在呼吸。流散的残卒像被风吹散的枯草种子,落入楚国被战争撕裂的广袤焦土。恐惧并未消散,反而在楚地的伤痛之上萌发了一种更隐蔽、更顽固的力量。某种无声的暗流开始在楚国北方靠近周境的区域悄然汇集。关于“复周室正统”、“为太子朝雪恨”的呓语开始如湿冷的幽灵,游荡在荒废的驿亭、破败的市井暗巷、和那些逃亡武士临时聚集的棚屋里。风声穿过楚国北境荒凉的树林,呜咽着那些模糊而危险的词汇。这种不祥的低语如同冬夜的暗流,在冰面下方蠢蠢欲动,缓慢而执着地寻找着薄弱的裂隙。
楚国这棵曾称霸南方的大树,已然被吴人的利斧砍得伤痕累累,主干摇摇欲坠,无数旁逸斜出的枯枝败叶在风中飘摇。那些在战火中幸存的旧部、那些不甘失败的野人、那些对楚王仓惶奔逃充满怨恨的边境卫士、那些流离失所渴望依附强者以图生存的流民……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砂,开始向着一个核心悄然汇聚。在那片因大败而混乱躁动的土地上,“儋翩”这个名字逐渐从这些散乱的低语中被提炼出来,反复提及,每一次都带着更深的敬畏与期待。这个曾被王子朝倚重、现在如同蛰伏的猛虎隐在暗处的武将,成了所有离散恨意与暴烈渴望的天然收束点。
冬去春来,公元前504年的寒气刚刚从大地上有所消褪的迹象,狄泉周围的旷野依旧覆盖着一层枯黄的草甸。王师散布在狄泉外围的营寨像往常一样入夜沉寂。只有哨楼的灯笼映照出远方微弱的天光。然而这个春夜,在狄泉王城西南方向一片低洼的谷地中,那些原本星星点点的哨楼灯火,却像被狂风卷过一样,一盏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