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温情而暗涌的一幕,被一道突兀闯入的、怯懦而迟疑的身影所割裂。王子猛站在殿门口,仿佛一个误入歧途的孩子,小心翼翼,不知所措。他那过分瘦小的身躯裹在过大的丧服里,显得格外伶仃。“父王……问安。”他用一种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嗫嚅着,勉强行了礼。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藏不住的畏缩和因缺乏阅历而展露无遗的生涩稚嫩,像一把小刀,瞬间划破了方才那点微弱的暖意。他垂着眼,不敢直视父亲,手指不安地绞着宽大的衣襟下摆。景王握着冰冷酒爵的手猛地收紧,指节突兀地向外挺立,在干枯的皮肤下显出森然的白骨之色。他那双深陷在岁月刻痕中的眼睛,在短暂地扫过王子猛那张写满惊惧与怯懦的脸庞时,刚刚浮现的一丝暖意如同投入冰湖的水滴,迅速、彻底地冷却、冻结,覆上了一层幽暗刺骨的寒冰。他几乎没有任何停留地迅速移开了视线,仿佛那是一块无法忍受的灼烧的烙铁。目光重新落回到旁边挺拔如松、恭谨垂手的王子朝身上时,景王眼中的那层厚冰才又像遭遇了春阳照射,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融化,温度艰难地回升,眼底深处,那隐秘的权衡与不甘再次翻滚沸腾。
在朝议的恢弘殿堂之上,那份隐秘的汹涌激流更为明显。每当景王提出涉及国计民生的艰难议题,或是关于诸侯邦交的棘手处置时,王子朝的应对总是能从纷繁的表象中直抵核心。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提出的策略往往兼顾法理与实情,务实而沉稳。有时引经据典,切中肯綮;有时分析利弊,直指要害。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和远超其年龄的成熟见解,如同一阵清冽的春风,总能恰到好处地短暂抚慰景王忧闷如磐石的心绪。反观按制度须随侍在景王身侧、立在御座前阶下的太子猛,则愈发显得局促不安。当沉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期望他能有所表示时,他多半是面色惨白,身体微微发颤,嘴唇翕动几下,最终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或者求助般地望向旁边的老师或大臣,汗水甚至浸湿了鬓角。殿堂之上,群臣垂首,但那道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在王子朝与王子猛之间悄然逡巡,沉默中潜藏着复杂的审视与掂量。
而宾起,这位深谙礼乐教化、精通典章历史的长者,更是成为了景王最常相伴左右的智囊。春日的气息终于艰难地驱散了些许宫中的寒湿。御花园里,初生的嫩叶在枝头舒展,春莺在刚刚绽放的桃李丛中发出清脆的初啼。在一座临水而筑的精巧石亭中,宾起与景王凭栏而坐。石几上的玉罍里,浮动着几片刚刚焙干、散发着自然清气的荼叶,热气袅袅升腾,带着山野的微苦与回甘的芬芳。
“春生夏长,天地之道也。”宾起并未急着切入要题,而是抬起清癯的手,从光洁的石案上极其自然地捻起一枚被微风吹落的桃花瓣,轻轻摩挲着那柔嫩的粉色。“王子朝天资沉潜,”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不疾不徐,如同山涧流淌的溪水,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其志非囿于礼器宗彝之间,拘泥于繁文缛节。臣观其心志,常思宏图之略。”他将那枚花瓣放回石几,目光悠远地望着亭外水面漾起的涟漪,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昔周公制礼作乐,奠定我周朝八百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