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天之怒……积蓄的雷霆之势?”王子颓咀嚼着苏氏的话语,目光渐次沉凝下来。他下意识地低头,再次看向手中紧握的玉人童子,目光凝在那憨态可掬的轮廓上,眼中锐利光芒与哀伤痛楚反复缠斗绞杀。良久,紧攥玉人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泛起失去血色的青白,终究缓缓松开了些。那紧锁的双眉并未完全舒展,像是被寒冰冻住的岩石,但那股几乎要焚毁自身理智的暴戾气息,被艰难地、一丝丝压抑回胸腹深处。他用枯涩微带颤抖的声音道:“卿言……甚重。孤受教了。”
窗外,寒风猛烈起来,凄厉呼啸着穿过稀疏的枯树枝桠,如同万千怨魂在黑沉沉的荒野中索命哭嚎。破碎木门被风撞得哐当乱响,驿站四壁缝隙透进更深的寒气,屋内那本就微弱的火光被门缝中钻入的风压得剧烈跳跃挣扎,光线忽明忽暗,几乎随时可能熄灭。昏暗中,王子颓的脸颊在光影明灭交错中显现出奇异的轮廓——那是一种被巨大苦痛和无边仇恨淬炼过、尚未完全凝固成形的阴沉。仿佛一座沉寂的死火山,滚烫的熔岩在暗黑的峰体内部奔涌,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预示随时可能爆发出焚毁一切的毁灭力量。
风卷起的寒气钻入衣领袖口,砭骨刺肤。王子颓重重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将身体蜷缩得更紧,试图汲取身下席草的微温。驿站外的茫茫黑暗,仿佛无边无际的深海,而他只是这怒海深处一粒绝望的尘埃。
凛冽西风穿掠过濮阳高耸的城阙缝隙,发出尖锐刺耳的哨鸣,声音干涩如同兽骨摩擦。殿中铜盆里的炭火熊熊燃烧着,发出噼啪爆裂细响,殿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份渗透梁椽之间的凝滞冷硬气息。那气味源于年深日久不曾挪动的厚重黼黻屏风、雕琢繁复的几案、还有铺陈四壁的玄黑帷幕上浸润的冰冷檀香与尘埃。卫侯姬朔身着纹绣精致的深衣,半倚在铺着珍贵虎皮的宽阔坐榻里。他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支着额角,指尖看似随意地敲击着紫檀木几面,微闭着双目,仿佛陷入某种沉思或仅仅是慵懒小憩。面前几案上,一只盛满温酒的犀角杯正幽幽逸散出诱人的醇香。
卫侯的心腹大夫,宁跪,垂手躬身立于阶下阴影处。殿中灯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在雕琢有饕餮纹饰的墙壁上拖曳晃动。他刚刚结束了一场长时间的密奏,详尽陈述着王子颓一行进入卫国后的种种情形——如何狼狈不堪,如何仅剩寥寥数人,如何借居在苏氏隐秘的郊野别院暂避风头,甚至将王子颓在驿站中紧握一枚玉人、牙关紧咬几乎渗血、以及听闻王后自戕噩耗后几近崩溃的情状,都描绘得如同亲见,巨细靡遗。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声响和窗外永无止歇的凄厉风啸。卫侯那只敲击几面的手指倏地停顿了。
“如此……山穷水尽、丧家之犬……” 姬朔终于缓缓掀开眼皮,他那深邃的褐色眼瞳里无波无澜,却隐隐透着冻湖之下难以估量的寒凉。目光扫过阶下毕恭毕敬的宁跪,落在案上那份摊开的帛书上——那是王族五大夫联署的求援信,笔迹仓促潦草,沾染着不知是墨渍还是血痕。信上字字泣血,控诉新王姬阆刻薄寡恩,肆意杀戮王族勋旧,直斥其为“昏君”、“悖逆先王遗德”,情辞激烈。
姬朔的目光在那帛书上滞留了许久。烛火跳动,使得帛书上干涸的深色痕迹如同活物般轻轻扭动起来。一幕幕前尘如烟如雾般在他眼前弥漫凝聚,带着刻骨的怨毒气息。多年以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廷喋血……姬朔闭上眼,清晰地回忆起父亲卫宣公晚年昏聩,他不得不与亲母合谋,最终让哥哥太子汲死于非命,自己才终于登上君位。然而,本该稳固的权柄却被周室那位表面温厚内里藏奸的公子拦腰截断!若非公子黔牟借助周室威仪与国内某些顽固守旧之人的拥戴,悍然发动兵变,将他姬朔,堂堂卫国君主,硬生生逐出国境,流亡天涯如同丧家犬一般足足八年!
那八年,风霜刀剑刻在脸上的何止是沧桑?更有无时无刻不啃噬内心的深重耻辱与怨恨!他藏身异国,托庇于强大诸侯羽翼之下,日夜谋划着卷土重来,将属于自己的权柄重新牢牢攥在手心。终于,在齐国霸主桓公的倾力扶持下,他挥师复国,以雷霆之势荡平公子黔牟及其党羽,亲手了结了这场长达八年的流亡噩梦。但那盘踞心头的怨恨并未随之消散,反而更深地扎根,尤其对于那位高踞洛邑、庇护黔牟、使他流离失所饱尝苦楚的周庄王,其怨恨早已入骨透髓,融进了他的血脉深处。
“庇护黔牟……周天子?”姬朔低声重复着,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激起轻微回响。他睁开眼,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那绝非笑意,更像是一头猛兽发现值得猎杀的目标后,嗜血本能在肌肉深处引发的细微抽动。这个称谓引出了他刻骨铭心的怨恨,一股冰冷刺骨的戾气悄然从他紧抿的嘴角蔓延开,眼底深处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