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伯步履行走在这股钢铁洪流中,每一步都沉重如同灌铅。玄端袍服冰冷地贴在身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块被冻结的岩石。他在森严的甲士护卫下,来到紧闭的大门前。
为首的甲士统领上前一步,用戟尾的铁柄重重叩响门环。
“笃!笃!笃!”
沉郁的敲门声在死寂的黑夜中格外瘆人,如同一锤锤砸在紧绷的神经上。
片刻,大门中间拉开一道寸许宽的门缝,一个值更仆役惊恐不安的脸出现在缝隙后。
“君上有紧急王命!召太师火速入宫觐见!不得有误!”甲士统领的声音刻意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静夜中远远传开。
门缝后的眼睛惊恐地扫了一眼门外黑压压的甲士和刀剑,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应声:“诺!”身影迅速消失,院内响起一路小跑着远去的脚步声。
仅仅过了很短的时间,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发出巨大的“吱呀——”声,仿佛巨兽不情愿地张开大口,向两边徐徐敞开。门后长廊的深处,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披着玄色斗篷,大步流星地走来,正是太师黑肩。
他似乎刚从军务或思虑中被匆忙唤起,步伐虽依旧沉稳有力,但眉宇间难掩疲惫,深邃的眼窝中带着被打扰后的不耐。斗篷下的素色深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点强健的颈项。廊下灯光昏暗,将他高大的身形轮廓衬得如同暗夜中的孤峰,充满了压迫性的力量与警觉。
他的目光如同猎鹰般扫过门外阵列森然的王宫卫队,以及那如林般指向府邸的锋利兵刃,眉头瞬间紧锁,闪过一丝警惕的寒光。视线最终落在被甲士簇拥、在火把光焰摇曳中如同石雕般僵立的辛伯身上。
“辛子?”黑肩的声音带着一丝冷硬的意外和被打断的不悦,“宫门已闭,漏夜相召,王命如此急切?所为何事?”
辛伯脸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寒冰,没有任何波澜起伏。他上前一步,动作极其精准地深深俯首行礼,如同进行一场最隆重的祭祀。当他直起身子时,刻意拔高的声音如同冰冷的丧钟,穿透了压抑的死寂,清晰地在所有屏息凝神的甲士耳畔敲响,每一个字都如同砸在黑肩的心头:
“臣辛伯,奉命传召!启禀太师!太庙新铸‘天鼋’镇国神鼎,已于半刻之前,由邙山工师道护送,安然抵至太祝掌管的铸坊!此乃大周祥瑞降世!君上龙心大悦,欣喜难抑!念及太师为铸此鼎夙夜操劳,功在社稷!特命太师即刻赴太庙主持验鼎之仪!君上此刻已率诸位大宗伯、太祝、卜官齐集太庙后殿恭候!”辛伯的话语不带一丝活气,只有刻板的复述,“请太师……速速随臣入宫!万毋迟误!——君命,不得迟误!”
最后八个字,辛伯说得斩钉截铁,如同冰冷的铁律无情落下!在这幽暗的府门庭前,回荡着最终命运的宣判!
黑肩脸上的所有表情在瞬间彻底冻结、僵硬、继而碎裂!廊下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那一刻,他眼中如同深渊般的神采骤然消散,变得空洞无物,仿佛两个黑洞!紧接着,那深不见底的瞳孔中猛然迸射出比万年玄冰更冷、比地狱烈火更暴戾的毁灭之光!那不是醒悟,是彻底的幻灭与被背叛的最狂暴怒火的彻底点燃!他高大如铁塔的身躯猛地一震,旋即僵硬挺立如同青铜巨像!他死死地盯着辛伯那张在跳跃火把光影下如同木偶般僵硬、却带着某种殉道者最终解脱般平静的脸!
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从西市那“无意中”听到的流言,到今日这场深夜催命!这辛伯!这该死的辛伯!他哪里是什么周礼的卫道士!他是姬佗小儿的忠犬!是送他黑肩上断头台的引路人!
“呃……呵!”黑肩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仿佛气管被割裂的、非人非兽的嘶哑气音!是笑?是哭?是难以置信的悲怆?亦或是撕心裂肺的滔天狂怒!?他体内那股沉寂蛰伏了一夜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力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然而爆发的并非怒火,而是能将灵魂都冻裂的极致冰寒与暴戾!紧攥在斗篷下的双手猛然青筋暴凸,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脆响!下一瞬,他动了!不再是朝门外走,而是如同一头被刺中要害的太古凶兽,从喉管深处挤出一声撕裂夜空的、仅辛伯可闻的沙哑咆哮:
“辛——贼——!”
吼声未落,庞大身影已如同鬼魅,舍弃门前道路,竟朝大门左侧斜靠墙边、摆放着几件仪仗礼兵的木架猛扑过去!他五指怒张如钩,筋肉虬结,在间不容发间抓住了一杆形似长戈但柄部更长、顶端铸有狰狞青铜鸟首、专用于天子仪仗的重型礼器——“锵啷!”一声刺耳锐鸣伴随着木架碎裂声,鸟首戈已被他擎在手中!
几乎同一刹那!甲士统领也发出了雷霆怒吼:“奉王命!逆贼黑肩!杀!!”最后那个“杀”字如同血腥的号角,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