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祭祀的典礼开始于次日。庄严肃穆的乐声在空旷的场地上盘旋,钟磬相和,震得人魂魄都在随之共鸣。燎火熊熊升腾,香烛焚燃的气息浓烈得化不开。宗伯礼官高声唱诵着古老悠远的祝词,每一步仪轨都精确到毫厘之间。祭牲被牵引到指定的方位,接受繁复的祈祷仪式。
御席之上,宣王全程都显得格外专注。可樊仲甫的余光总能捕捉到,那天子的眼神,总是不经意地越过正在主持着繁文缛节的宗伯,落在某个角落。公子括身姿挺拔如松,遵循着古老祭仪的每一个要求,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他“鲁国太子”的义务,捧帛、献酒、肃立聆听。他的沉稳如山岳,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无形的尺度之上,无可指摘。这本应是国之重器的完美展示。
然而公子戏身上那层薄薄的沉稳外壳,显然被这宏大而神圣的场面刺激得有些松动。当那巨大的牺牲被礼官引导着在乐舞中庄严环绕祭坛时,年轻的公子眼睛几乎瞪圆了,忘记了低眉垂首的规矩,目光追随着兽头铜角上悬挂的青铜铃铛,流露出少年人纯粹的好奇与惊叹。当沉重的夔纹大鼎被众人吆喝着搬动时,公子戏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个被吸引住了的孩子。
宣王的目光再次定格,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他那双看似平静如湖的细长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细微地流动、凝聚。樊仲甫的心沉沉下坠,那枚藏于衣内、贴肉悬挂的小玉佩,冰冷的触感愈发清晰,像是一枚不祥的预言之印牢牢地按压在肋骨之上。
翌日黄昏,宣王召鲁国父子三人并樊仲甫于宣室偏殿。殿内并未点太多灯火,西沉落日最后几缕昏黄的光线艰难地穿过高高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青石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道道斜影。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绵密的余味。宣王斜倚在铺着华丽锦褥的坐榻上,姿态放松,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白玉韘,指尖慢悠悠地转动着。
谈话起初只是君臣闲叙,随意问候着路途劳顿。直到夕阳几乎沉尽,殿内暗影流淌如墨。宣王忽然挥了挥手,随侍的宫人像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下,沉重的殿门发出“吱呀”一声低沉的叹息,被从外面合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
“鲁公,”宣王的声音在陡然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经过斟酌的随意,“汝春秋已高,千里往返,为国操劳,甚为不易。”他的目光在武公略显斑白的鬓角上一掠而过。
鲁武公心头重重一跳,面上却维持着恭谨:“承蒙天子垂念。”
宣王手中把玩的白玉韘停了下来,光滑的表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反射着一点微芒。他抬眼,目光精准地投向侍立在侧的公子戏,那眼神中有不容置疑的审视:“寡人观少子戏,天资聪颖,性情朗阔纯直,言谈质朴,甚合孤意。虽年少,但璞玉可雕。汝国继嗣之事…寡人思虑,”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这沉重字句落下时激起的波澜,“长子括,固然沉稳庄重,然…” 他微眯了眯眼,像是在评价一件与自己喜好不甚匹配的器具,“稍嫌墨守刻板,恐难振奋邦国气象。”
宣王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布一件微末小事:“寡人意,欲立公子戏为汝之嗣君,承祧鲁国宗庙。鲁公以为如何?”宣王的手指停下转动玉佩的动作,随意地抬了抬,那指尖正指向一脸茫然震惊的公子戏。
如同巨石砸入寒潭。鲁武公猛地抬起头,那张沉毅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嘴唇颤动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吐不出一个字。他高大的身躯似乎晃了晃,像一棵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吹袭的古树。公子戏完全呆住了,他茫然失措地望着高高在上的天子,又看看身边脸色苍白的父亲,再望向同样震惊地微张着嘴、眼露痛苦却迅速垂下头去的兄长括。公子括身体绷紧如弓弦,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又在一瞬间涨红如血。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至咬出一道刺目的白痕,仿佛这样才堪堪束缚住胸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死寂。空气沉重得凝固了,仿佛凝结着寒冰。御座旁的鎏金铜人托举的灯盏,灯芯爆出一个细小的油花,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噼啪”一声。
“陛下!”一个苍老却遒劲的声音骤然刺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像一把淬火的利刃斩断了沉重的空气。
樊仲甫掀袍振袖,一步踏前。他瘦削的身影在幽暗的光线中挺立得如同一截老松,霜白的鬓角根根分明。“老臣樊仲甫,斗胆伏死上谏!”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依然沉雄有力,字字撞向殿中的每一个角落,“夫立国以嫡以长,此亘古不易之宗法,周公所定,成康所奉!社稷之基,不可动摇。弃长立幼,乱之本源!”他抬起右手枯瘦的手臂,伸向虚空,指向那虽在眼前却被重重黑暗遮蔽的西周开创者的圣名,“嫡庶定分,如星辰之序,乃神人之共守!公子括为长,仁孝敦厚,群士归心;公子戏虽颖异,然少未更事!骤然授之以大宝,内乱必生!岂止鲁国动荡,若诸侯皆以君心喜好为凭,礼法废弛,纲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