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实——难堪驱使!”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如金石相击,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死寂,连穿堂的风都仿佛凝固了。
“伏——惟陛下圣察——”樊仲甫维持着那个深揖的姿态,头始终未曾抬起半分,“准臣——告归乡野,终老林泉!”
他不再说“老臣”,不再说“残躯”。他清晰地说出“樊仲甫”三字,如同割断最后一道束缚的绳索。
御座之上,那双隐藏在玉旒流苏之后的、如鹰隼般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深处仿佛有惊愕的风暴在瞬息间成形,旋即在震惊与难以置信中剧烈收缩,最终只剩下凝固的冰点。
死寂。时间如同停滞。
突然——
“哗啦——哐当!!!”
一声剧烈刺耳的金属碰撞与重物坠地的轰响,如同炸雷般撕裂了大殿死水般的寂静!
那是放置在周宣王御座旁侧、一只用于投递紧急战报或军令的厚重青铜夔首权杖!
就在樊仲甫话音落下的瞬间,宣王的手似乎失控般猛地一挥,带倒了这沉重的权杖。沉重的青铜器轰然砸落,狠狠撞击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大噪声!夔首狰狞的造型在地面上撞出深深的凹痕,尖锐的棱角迸发出刺目的火星!
这剧烈的声响甚至惊得侍立在御座旁的两个年幼寺人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惊叫,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后缩,面无人色。
整个大殿之内,所有垂首肃立的人群,无论新旧君臣,刹那间全都骇然失色!所有人,如同被无形巨掌同时扼住了喉咙,猛地抬头,齐齐看向那尊高不可攀的御座!
只见御座之上——
周宣王姬静,如遭雷殛!
他高大的身躯因剧烈失控的动作而完全离开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座椅,上半身猛地向前倾出!那顶精心束好的玉冠,在剧烈的摇晃和碰撞中,骤然失去平衡!斜斜地滑落!
沉重的玉冠狠狠砸在御座前的朱漆凭几上,发出又一声沉闷却无比清晰的撞击声响!然后顺着凭几边缘滚落,“当啷啷”一阵刺耳的脆响,磕碰着冰冷的金属台阶,最后滚落到厚厚的地衣上,兀自打着转,玉冕上的细绳在惯性下依旧微微晃动。
一瞬间的死寂之后,整个朝堂顿时如同炸开了锅!群臣惊惶失措,惶惶然如同末日骤临!许多人甚至腿软得无法站立,几乎要瘫软在地!
“陛……陛下息怒!”
“陛下……保重龙体啊!”
“樊老大夫……你……你大胆!”
纷乱的惊呼和告罪声如同沸水般陡然炸响,混杂着因极度的恐惧和不知所措而发出的模糊不清的呓语,充斥了整个巍峨的大殿!
然而,那御座之上——
宣王姬静,并没有发怒。
在玉冠坠地的那声脆响中,在所有大臣惊恐莫名的注视下,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尊被瞬间冰封的雕像。他倾出的姿势凝固着,一只手还下意识地、徒劳地伸向那滚落的冕旒的方向。
那张被彻底暴露在众人惊恐视线下的面庞——被八年前洛阳宫中被赞为“威重天颜”的面庞——此刻却毫无半分怒意。
原本应该因惊怒而扭曲的面孔,此刻竟是完全相反的表情!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狰狞。
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凝固的……空白。
那是一种所有神采都瞬间被彻底抽干的空白。一种所有支撑轰然倒塌后的茫然与失重。一种长久以来死死维持的某种坚硬外壳被无可挽回地当众、而且是以最荒谬屈辱的方式撕裂、崩溃的……死寂。
仿佛那骤然坠落碎裂的……不仅仅是玉冠。
那一瞬间,时间如同停滞。整个喧嚣纷乱的大殿,所有惊恐尖叫的大臣,在他们至高无上的君王眼中,仿佛都已彻底消失。
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直勾勾地,没有任何焦距地,穿透了阶下那片混乱惊慌的人影,穿透了那依然保持深揖姿态、白发萧然的樊仲甫……
穿过空旷的大殿……
穿过那些象征权力的蟠龙金柱……
穿过厚重的朱红殿门……
望向门外那片迷蒙未知、广阔而……寂寥的天空。
那目光如同投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湖泊的石子,无声无息,未起丝毫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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