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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发出,周夷王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精力,眼皮彻底耷拉下去,整个魁梧的身躯更深地陷入那张沉重华贵的宽大御座中,纹丝不动。只有搭在扶手上那几根短粗的手指,偶尔会神经质地微微抽搐一下,泄露了深潭之下难以揣度的汹涌暗流。偌大的殿堂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香炉里最后几缕残烟也终于断了线,彻底消散在凝固的空气中。纪炁侯姜黍维持着那个僵硬可怖的姿势,额角冷汗滑落到冰冷的地砖上,聚成一小摊不起眼的水渍。御座旁的阴影里,只剩那个老寺人低垂的头颅,和几乎消融于背景的沉默气息。帷幕无声地拂动,每一次晃动似乎都为御座笼罩上一层更深的阴影。
齐哀公禄父接到王命的消息如同初冬的冰雹,凶狠而突兀地砸进了临淄城。
起初是快马蹄铁踏碎青石板的刺耳鸣响,如同疾雨敲打着齐宫的硬瓦。宫城的守卫尚在换值,揉着惺忪睡眼便被一股粗暴的力量推开,那使节高举着象征王命的符节,直闯入内庭,玄色的衣袂挟着一路风尘和凛凛杀伐之气。
“……周王有诏,齐侯禄父即刻入镐京面王……不得延误!” 使者声音高亢得有些刺耳,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喧嚣骤然冻结,只余下符节上悬挂的金铃在疾奔后的余震中,兀自发出几丝不祥的脆响。宫阶之下,刚闻讯赶到、仍穿着宽幅朝服的齐国重臣——国卿高傒、内卿宗周等人如同被冻结在宫门内,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一股沉甸甸的压力自那王命符节无声弥漫开,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宫殿廊檐下被惊起的雀鸟都仓皇散去,不敢鸣叫。
深宫内寝,厚重的门扉被猛然推开,带着一股劲风。阳光艰难地刺破昏暗的寝殿,映得空中浮尘乱舞。齐哀公禄父霍然从安息的车驾形凭几上挺身坐起。他年约五十,身形高大壮硕,本是齐鲁大地孕育的龙虎气概,却因猝不及防的惊骇而显得有些僵硬。他那身宽大的内室素色深衣衣襟微敞,面皮上一向固有的刚毅与豪迈在惊雷般的王命中瞬时崩解,暴露出深藏的震怒与一缕本能般的惧色。
齐哀公的拳头猛地砸下,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巨响。“即刻?岂有此理!”怒喝在空旷的寝殿中荡起空洞的回响。他目光如炬,刺向那手捧王命、脸色同样灰败的使节:“纪夷那老匹夫……他竟敢如此构陷于寡人!” 巨大的愤怒如同失控的烈火,瞬间烧灼过他每一个毛孔,脸庞迅速涨成一种骇人的紫红色。
“主公!” 国卿高傒不顾礼仪猛地撞入内室,扑至阶下。他须发花白,素来持重沉稳,此刻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周天子……被纪炀侯谗言所惑……恐……恐来者不善!这分明是个死局!臣斗胆,主公万万不能自投罗网,当称病重以拒之!”
殿门外,内卿宗周等人也纷纷涌进,脸上皆是一片惶急忧愤。
“拒命?称病?” 齐哀公猛地站起,魁梧的身躯如同风暴中的山岳,“孤无罪!更无惧于镐京!” 他环视阶下群臣,脸上暴烈的紫红不退反增:“周王听信小人之言?哼!是那镐京城里的……坐不住了!” 他眼神锐利如刀:“孤若不去,这‘僭越谋逆’的滔天污名,岂非成了铁证?我齐国八百年根基,历代先君浴血搏杀奠定的威名,怎能毁于妇孺般避祸的怯懦!”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内翻涌欲出的怒火强行压下,字字如同敲响青铜钟磬:“为祖宗计,为社稷黎庶计,孤——去!孤要亲见天子,自陈清白!孤要看看,天子的脸面上是否还刻着‘公道’二字!”
那声音震得梁尘簌簌而下。阶下群臣看着他眼中灼灼如同刀锋的清决,高傒欲言又止,老泪无声地混着纵横的纹路滑落。内卿宗周一咬牙,猛地顿首:“臣等即刻调集精甲锐士为护!主公所至之地,我齐之刀兵必卫其后!” 话语中透着孤注一掷的锋锐。
齐哀公禄父缓缓颔首,目光穿透窗牖,投向灰蒙蒙的东方天际。镐京之路,已非王庭,分明是血雨腥风的鬼门关!
临淄沉重的城门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訇然开启,巨大木轴的呻吟撕裂了死寂。齐哀公端坐在驷马戎车之上,玄服整肃,腰佩象征权力的玉柄环首长。他目光如铁,直视着仿佛无尽延伸、直通虎穴狼巢的茫茫驿道,眉宇间凛冽得如同淬火的青铜。身后,数百黑衣玄甲、持戟挎剑的精锐亲军肃立如林,马蹄轻刨地面,兵器甲叶在昏暗中摩擦出细微却清晰的金属声,汇成一股低沉而不祥的嗡鸣,如同阴云中滚动的闷雷。
国卿高傒带领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踉跄着奔出城门,扑倒在冰冷的尘埃里,高喊着“主公珍重”,声音里是无尽的凄惶与绝望。齐哀公并未回头,只在车驾启动卷起的风中,背对身后跪倒一片的身影,扬起一只手,重重向前一挥!
车辚辚,马萧萧。烟尘滚起,迅速吞没了这支沉默前行的队伍。车轮碾过青石条铺就的道路,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声响,如同敲打着沉闷的丧钟。烟尘升腾,将队伍最前方那个孤高的身影渐渐模糊、吞噬。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