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窗外一片狼藉的废苑,残雪掩盖着断壁残垣,枯枝如鬼爪般刺向惨白天空,姬囏布满血丝的眼睛愈发浑浊。随驾的太卜令与太史紧随其后,同样沉默如冰封。这里没有槐里九鼎的肃穆仪仗,没有象征王权的煌煌气象,只有无尽的风声在破败的殿宇间游荡呜咽,仿佛逝去先祖无声的叹息。一只乌鸦停在高耸的宫阙残角上,哑哑地叫了一声,振翅飞向更远处的荒山。
“这便是……寡人的新都?”姬囏的声音在空旷冰冷的殿堂里飘荡,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虚弱,如同失落在寒冰上的叹息。
然而天罚似乎尾随而至,寸步不离。迁徙的疲惫和严寒尚未被驱散,犬丘便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瘟疫。这死亡的气息不知发端于城中某个肮脏逼仄的角落,伴随着低温和绝望,迅速蔓延开死亡的气息。城西南一片低矮的闾巷首先陷入死寂。疫鬼藏身在料峭的春寒之中,比冬天的冰雹更加悄无声息,又更加凶险莫测。最初只是几声撕心裂肺的干咳在夜里惊起,声音在死寂的街巷中回荡,令听者毛骨悚然。很快,剧烈的咳嗽如同被传染的瘟疫蔓延开来,连绵不断,仿佛要将这病躯的最后一分气力都咳炸崩裂。随之而来是持续不退的可怕高热,火舌般舔舐着贫者冰冷的棚舍,也侵袭着刚刚安顿、仓促间难以完善保暖的贵族庭院。
尸体处理不及。冻硬的土地更难挖掘。起初尚有些微人声的街巷迅速陷入死寂,唯余风穿过破败门窗发出的空洞呜咽。间或一两声凄厉到非人的哭喊骤然划破死寂,又迅速被庞大的恐惧与沉沉睡去般的气息吞没。一车一车的尸体被沉默的隶役推出西门,拖向城外的乱葬岗。朔风吹过城墙缺口,送来腐臭与焚烧焦炭混合的气息,终日不散。这气息不仅钻进了宫室的每一道罅隙,也渗透进王宫内每一颗惶惶不安的人心深处。
姬囏将自己更深地囚禁在相对严密的行宫深处。殿门紧闭,连朝会也一减再减。他坐于空荡冰冷的前殿上首,面前几案上那盏日夜燃烧的朱雀衔环青铜灯,成为他唯一依凭的光明与温暖。然而那跳跃的火焰之侧,空气依旧冰冷如实质。他听着阶下三公九卿们报上那日益增加的死亡数字,听着城外运尸车辆木轮轧过冻土的“吱嘎”声响彻白日黑夜,疲惫不堪的姬囏甚至提不起半分愤怒的力气。
群臣奏报的声音也渐渐微弱下去。上大夫虢公季父鬓角一夜白尽,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苍老与悲怆:“王上……城西疫疠日烈,青壮死者已有……六百之数。老幼妇孺……不知其详。” 他的话语被一阵剧烈的风刮断,殿外狂啸如鬼哭。
姬囏微微抬了一下眼皮,旋即又垂了下去,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知道了。”仿佛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并未入耳。
当战报被快马送入新都犬丘时,已是一月之后一个格外阴沉的午后。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天光昏暗,连带着那刚刚粉刷过土墙、尚未干透的行宫也透出一股湿冷粘腻的寒意,仿佛整座城都在缓慢朽烂。
风尘仆仆的信使几乎是滚下马鞍的。他面无人色,单薄的葛袍被寒风刺透,浑身沾满了冰屑、泥土和早已凝固发黑的污血。他踉跄着穿过戒备森严的王宫戍卒,几乎是被两名武士架着胳膊拖进前殿,身体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行过最简略的跪礼后,他瘫软在冰冷的砖地上,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得几乎字字泣血:
“报王上……西……西线……大败!”
“申侯、秦仲……奉令西出击戎……”
殿内落针可闻。殿内的灯光摇曳,周懿王僵硬在冰冷的王座之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射向地上的信使,脸上血色褪尽,苍白如地上的霜色石砖,只有嘴唇在难以控制地微微翕动。众卿噤若寒蝉,偌大前殿只有那信使濒死般喘息和喉咙里哽咽的声音:
“……始出尚……尚可……三日前……风雪漫天……战车陷入雪泥……马匹冻毙无算……戎狄步卒……熟习雪地……自山谷树丛四面扑袭如蚁!”
信使挣扎着扬起被泥污糊满的脸,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兵戈冻裂难握……士卒面青手僵……举步维艰……申侯首级……悬于戎狄营前高竿!秦……秦仲大人……力战……”
“秦仲大人如何?!”一旁的上卿虢公再也忍耐不住,跨前一步急问。
“……身中数矢……仍执旗不倒……直至……冻毙雪原……”信使剧烈喘息,吐字愈发艰难,“……余部……十……存一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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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嘣!”一声清晰到刺耳的裂帛脆响。众人惊骇望去,只见周懿王案头那柄象征着无上威严的、平放在朱漆剑架上的玉柄青铜钺,竟被他双手硬生生掰断了!断裂的玉柄掉落在冰冷的青铜承露盘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滚落在地。他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深